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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古籍

崔颢诗全集

  •   崔颢(公元704?-754年),汴州(今开封)人。他诗名很大,但事迹流传甚少,现存诗仅四十几首。   本《电子版崔颢诗全集》以施铁民(davidsteelman)先生输入的《全唐诗》为底本,以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万竞君《崔颢诗注》为校本,编次依万本。万本是以北京图书馆藏明铜活字本《唐人集》中的《崔颢集》为底本,编次也依此本。

      此铜活字本也是《全唐诗》所本。

      一华一九九七年八月   崔颢事迹

      颢,汴州人。开元十一年源少良下及进士第。天宝中为尚书司勋员外郎。少年为诗,意浮艳,多陷轻薄;晚节忽变常体,风骨凛然。一窥塞垣,状极戎旅,奇造往往并驱江、鲍。后游武昌,登黄鹤楼,感慨赋诗。及李白来,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无作而去,为哲匠敛手云。然行履稍劣,好(艹捕)博,嗜酒,娶妻择美者,稍不惬即弃之,凡易三四。初李邕闻其名,虚舍邀之。颢至献诗,首章云:“十五嫁王昌。”邕叱曰:“小儿无礼!”不与接而入。颢苦吟咏,当病起清虚,友人戏之曰:“非子病如此,乃苦吟诗瘦耳!”遂为口实。天宝十三年卒。有诗一卷,今行。(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一)

      目录(共三十九题,四十三首)   赠王威古古游侠呈军中诸将赠轻车辽西作赠怀一上人结定襄郡狱效陶体杂诗游天竺寺入若耶溪川上女代闺人答轻薄少年长安道(一作宋之问诗)

      渭城少年行行路难雁门胡人歌七夕宴悬圃二首江畔老人愁卢姬篇孟门行邯郸宫人怨晚入汴水发锦沙村题潼关楼题沈隐侯八咏楼送单于裴都护赴西河赠梁州张都督古意岐王席观妓长门怨上巳赠卢八象舟行入剡奉和许给事夜直简诸公相逢行澄水如鉴行经华阴黄鹤楼长干曲四首维扬送友还苏州

      「电子版崔颢诗全集」

      赠王威古

      三十羽林将,出身常事边。

      春风吹浅草,猎骑何翩翩。

      插羽两相顾,鸣弓新上弦。

      射麋入深谷,饮马投荒泉。

      马上共倾酒,野中聊割鲜。

      相看未及饮,杂胡寇幽燕。

      烽火去不息,胡尘高际天。

      长驱救东北,战解城亦全。

      报国行赴难,古来皆共然。

      新上弦:一作亲上弦。战解城亦全:战解城亦全。   古游侠呈军中诸将

      少年负胆气,好勇复知机。

      仗剑出门去,孤城逢合围。

      杀人辽水上,走马渔阳归。   错落金锁甲,蒙茸貂鼠衣。   还家且行猎,弓矢速如飞。

      地迥鹰犬疾,草深狐兔肥。

      腰间带两绶,转眄生光辉。

      顾谓今日战,何如随建威?

      且行猎:一作行且猎。

      赠轻车

      悠悠远行归,经春涉长道。

      幽冀桑始青,洛阳蚕欲老。

      忆昨戎马地,别时心草草。

      烽火从北来,边城闭常早。

      平生少相遇,未得展怀抱。

      今日杯酒间,见君交情好。

      从北来:一作从此来。

      辽西作

      燕郊芳岁晚,残雪冻边城。

      四月青草合,辽阳春水生。

      胡人正牧马,汉将日征兵。

      露重宝刀湿,沙虚金鼓鸣。

      寒衣著已尽,春服与谁成?

      寄语洛阳使,为传边塞情。

      赠怀一上人

      法师东南秀,世实豪家子。   削发十二年,诵经峨眉里。   自此照群蒙,卓然为道雄。   观生尽入妄,悟有皆成空。   净体无众染,苦心归妙宗。

      一朝敕书至,召入承明宫。

      说法金殿里,焚香青禁中。

      传灯遍都邑,杖锡游王公。

      天子揖妙道,群僚趋下风。

      我法本无着,时来出林壑。

      因心得化城,随病皆与药。   上启黄屋心,下除苍生缚。   一从入君门,说法无朝昏。   帝作转轮王,师为持戒尊。   轩风洒甘露,佛雨生慈根。

      但有灭度理,而生开济恩。

      复闻江海曲,好杀成风俗。

      帝曰我上人,为除膻腥欲。

      是日发西秦,东南至蕲春。

      风将衡桂接,地与吴楚邻。   旧少清信士,实多渔猎人。

      一闻吾师至,舍网江湖滨。

      作礼忏前恶,洁诚期后因。   因成日既久,事济身不守。

      更出淮楚间,复来荆河口。

      荆河马卿岑,兹地近道林。

      入讲鸟常狎,坐禅兽不侵。   都非缘未尽,曾是教所任。

      故我一来事,永承微妙音。

      竹房见衣钵,松宇清身心。   早悔业至浅,晚成计可寻。

      善哉远公义,清净如黄金。

      净体:一作洗意。而生:一作而无。   结定襄郡狱效陶体

      我在河东时,使往定襄里。   定襄诸小儿,争讼纷城市。

      长老莫敢言,太守不能理。

      谤书盈几案,文墨相填委。

      牵引肆中翁,追呼田家子。

      我来折此狱,五听辨疑似。   小大必以情,未尝施鞭棰。   是时三月暮,遍野农耕起。

      里巷鸣春鸠,田园引流水。

      此乡多杂俗,戎夏殊音旨。

      顾问边塞人,劳情曷云已。   肆中翁:一作市井翁。农耕:一作农桑。

      杂诗

      可怜青铜镜,挂在白玉堂。

      玉堂有美女,娇弄明月光。

      罗袖拂金鹊,彩屏点红妆。

      妆罢含情坐,春风桃李香。

      游天竺寺

      晨登天竺山,山殿朝阳晓。

      涧泉争喷薄,江岫相萦绕。

      直上孤顶高,平看众峰小。   南州十二月,地暖冰雪少。

      青翠满寒山,藤萝覆冬沼。

      花龛瀑布侧,青壁石林杪。

      鸣钟集人天,施饭聚猿鸟。

      洗意归清净,澄心悟空了。

      始知世上人,万物一何扰。

      涧泉:一作崖泉。

      入若耶溪

      轻舟去何疾,已到云林境。

      起坐鱼鸟间,动摇山水影。

      岩中响自答,溪里言弥静。

      事事令人幽,停桡向余景。

      川上女

      川上女,晚妆鲜。

      日落青渚试轻楫,汀长花满正回船。   暮来浪起风转紧,自言此去横塘近。

      绿江无伴夜独行,独行心绪愁无尽。

      代闺人答轻薄少年   妾家近隔凤凰池,粉壁纱窗杨柳垂。   本期汉代金吾婿,误嫁长安游侠儿。

      儿家夫婿多轻薄,借客探丸重然诺。

      平明挟弹入新丰,日晚挥鞭出长乐。

      青丝白马冶游园,能使行人驻马看。

      自矜陌上繁华盛,不念闺中花鸟阑。

      花间陌上春将晚,走马斗鸡犹未返。   三时出望无消息,一去那知行近远?

      桃李花开覆井栏,朱楼落日卷帘看。

      愁来欲奏相思曲,抱得秦筝不忍弹。

      长安道(一作宋之问诗)

      长安甲第高入云,谁家居住霍将军。

      日晚朝回拥宾从,路傍揖拜何纷纷。

      莫言炙手手可热,须臾火尽灰亦灭。

      莫言贫贱即可欺,人生富贵自有时。

      一朝天子赐眼色,世事悠悠应始知。

      世事悠悠应始知:一作世上悠悠君自知,一作世上悠悠应自知。

      渭城少年行

      洛阳三月梨花飞,秦地行人春忆归。

      扬鞭走马城南陌,朝逢驿使秦川客。

      驿使前日发章台,传道长安春早来。

      棠梨宫中燕初至,葡萄馆里花正开。

      念此使人归更早,三月便达长安道。

      长安道上春可怜,摇风荡日曲江边。

      万户楼台临渭水,五陵花柳满秦川。

      秦川寒食盛繁华,游子春来不见家。

      斗鸡下杜尘初合,走马章台日半斜。

      章台帝城称贵里,青楼日晚歌钟起。

      贵里豪家白马骄,五陵年少不相饶。

      双双挟弹来金市,两两鸣鞭上渭桥。

      渭城桥头酒新熟,金鞍白马谁家宿。

      可怜锦瑟筝琵琶,玉台清酒就倡家。

      下妇春来不解羞,娇歌一曲杨柳花。

      渭城桥头:一作渭城垆头。清酒:一作新酒。

      行路难

      君不见建章宫中金明枝,万万长条拂地垂。

      二月三月花如霰,九重幽深君不见。

      艳彩朝含四宝宫,香风吹入朝云殿。

      汉家宫女春未阑,爱此芳香朝暮看。

      看去看来心不忘,攀折将安镜台上。

      双双素手剪不成,两两红妆笑相向。

      建章昨夜起春风,一花飞落长信宫。

      长信丽人见花泣,忆此珍树何嗟及。

      我昔初在昭阳时,朝攀暮折登玉墀。

      只言岁岁长相对,不悟今朝遥相思。

      雁门胡人歌

      高山代郡东接燕,雁门胡人家近边。

      解放胡鹰逐塞鸟,能将代马猎秋田。

      山头野火寒多烧,雨里孤峰湿作烟。

      闻道辽西无斗战,时时醉向酒家眠。

      雨:一作雾。

      七夕宴悬圃二首   长安城中月如练,家家此时持针线。   仙裙玉佩空自知,天上人间不相见。

      长信深阴夜转幽,瑶阶金阁数萤流。

      班姬此夕愁无限,河汉三更看斗牛。

      江畔老人愁

      江南年少十八九,乘舟欲渡青溪口。

      青溪口边一老翁,鬓眉皓白已衰朽。

      自言家代仕梁陈,垂朱拖紫三十人。

      两朝出将复入相,五世叠鼓乘朱轮。

      父兄三叶皆尚主,子女四代为妃嫔。

      南山赐田接御苑,北宫甲第连紫宸。

      直言荣华未休歇,不觉山崩海将竭。

      兵戈乱入建康城,烟火连烧未央阙。

      衣冠士子陷锋刃,良将名臣尽埋没。

      山川改易失市朝,衢路纵横填白骨。

      老人此时尚少年,脱身走得投海边。

      罢兵岁余未敢出,去乡三载方来旋。

      蓬蒿忘却五城宅,草木不识青溪田。

      虽然得归到乡土,零丁贫贱长辛苦。

      采樵屡入历阳山,刈稻常过新林浦。

      少年欲知老人岁,岂知今年一百五。

      君今少壮我已衰,我昔年少君不睹。

      人生贵贱各有时,莫见羸老相轻欺。

      感君相问为君说,说罢不觉令人悲。

      青溪口:一作忽逢江。

      卢姬篇

      卢姬少小魏王家,绿鬓红唇桃李花。

      魏王绮楼十二重,水晶帘箔绣芙蓉。

      白玉栏杆金作柱,楼上朝朝学歌舞。

      前堂后堂罗袖人,南窗北窗花发春。

      翠幌珠帘斗丝管,一弹一奏云欲断。

      君王日晚下朝归,鸣环佩玉生光辉。

      人生今日得骄贵,谁道卢姬身细微。

      孟门行

      黄雀衔黄花,翩翩傍檐隙。

      本拟报君恩,如何反弹射。

      金(上三田下缶)美酒满座春,平原爱才多众宾。   满堂尽是忠义士,何意得有谗谀人。

      谀言反覆那可道,能令君心不自保。

      北园新栽桃李枝,根株未固何转移?

      成阴结子君自取,若问旁人那得知?

      结子:一作结实。

      邯郸宫人怨

      邯郸陌上三月春,暮行逢见一妇人。

      自言乡里本燕赵,少小随家西入秦。

      母兄怜爱无俦侣,五岁名为阿娇女。

      七岁丰茸好颜色,八岁黠惠能言语。   十三兄弟教诗书,十五青楼学歌舞。

      我家青楼临道旁,纱窗绮幔暗闻香。   日暮笙歌驻君马,春日妆梳妾断肠。   不用城南使君婿,本求三十侍中郎。   何知汉帝好容色,玉辇携归登建章。

      建章宫殿不知数,万户千门深且长。

      百堵涂椒接青琐,九华阁道连洞房。

      水晶帘箔云母扇,琉利窗牖玳瑁床。   岁岁年年奉欢宴,娇贵荣华谁不羡。   恩情莫比陈皇后,宠爱全胜赵飞燕。

      瑶房侍寝世莫知,金屋更衣人不见。

      谁言一朝复一日,君王弃世市朝变。

      宫车出葬茂陵田,贱妾独留长信殿。

      一朝太子升至尊,宫中人事如掌翻。

      同时侍女见谗毁,后来新人莫敢言。

      兄弟印绶皆被夺,昔年赏赐不复存。

      一旦放归旧乡里,乘车垂泪还入门。

      父母愍我曾富贵,嫁与西舍金王孙。

      念此翻覆复何道,百年盛衰谁能保?

      忆昨尚如春日花,悲今已作秋时草。

      少年去去莫停鞭,人生万事由上天。

      非我今日独如此,古今歇薄皆共然。

      晚入汴水

      昨晚南行楚,今朝北溯河。

      客愁能几日?乡路渐无多。

      晴景摇津树,春风起棹歌。

      长淮亦已尽,宁复畏潮波。

      发锦沙村   北上途未半,南行岁已阑。

      孤舟下建德,江水入新安。

      海近山常雨,溪深地早寒。

      行行泊不可,须及子陵滩。

      题潼关楼

      客行逢雨霁,歇马上津楼。

      山势雄三辅,关门扼九州。   川从陕路去,河绕华阴流。

      向晚登临处,风烟万里愁。

      题沈隐侯八咏楼   梁日东阳守,为楼望越中。

      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

      江静闻山(犭穴),川长数塞鸿。   登临白云晚,留恨此遗风。

      送单于裴都护赴西河

      征马去翩翩,秋城月正圆。   单于莫近塞,都护欲回边。

      汉驿通烟火,胡沙乏井泉。

      功成须献捷,未必去经年。

      回边:一作临边。井泉:一作水泉。

      赠梁州张都督

      闻君为汉将,虏骑罢南侵。

      出塞清沙漠,还家拜羽林。

      风霜臣节苦,岁月主恩深。

      为语西河使,知余(一作君)报国心。

      罢南侵:一作不南侵。知余:一作知君。

      古意

      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画堂。

      自矜年正少,复倚婿为郎。

      舞爱前溪绿,歌怜子夜长。   闲来斗百草,度日不成妆。

      岐王席观妓

      二月春来半,宫中日渐长。

      柳垂金屋暖,花发玉楼香。   拂匣先临镜,调笙更炙簧。   还将歌舞态,只拟奉君王。

      宫中日渐长:一作王家日正长。歌舞态:一作卢女曲。

      只拟:一作夜夜。

      长门怨

      君王宠初歇,弃妾长门宫。

      紫殿青苔满,高楼明月空。

      夜愁生枕席,春意罢帘栊。

      泣尽无人问,容华落镜中。

      上巳

      巳日帝城春,倾都祓禊晨。

      停车须傍水,奏乐要惊尘。

      弱柳障行骑,浮桥拥看人。

      犹言日尚早,更向九龙津。

      晨:一作辰。

      赠卢八象

      客从巴水渡,传尔溯行舟。

      是日风波霁,高堂雨半收。

      青山满蜀道,绿水向荆州。

      不作书相问,谁能慰别愁?

      舟行入剡

      鸣棹下东阳,回舟入剡乡。

      青山行不尽,绿水去何长。   地气秋仍湿,江风晚渐凉。   山梅犹作雨,溪橘未知霜。

      谢客文逾盛,林公未可忘。

      多惭越中好,流恨阅时芳。

      奉和许给事夜直简诸公

      西掖黄枢近,东曹紫禁连。

      地因才子拜,人用省郎迁。

      夜直千门静,河明万象悬。

      建章宵漏急,阊阖晓钟传。   宠列貂蝉位,恩深侍从年。

      九重初起草,五夜即成篇。

      顾己无官次,循涯但自怜。

      远陪兰署作,空此仰神仙。

      相逢行

      妾年初二八,家住洛桥头。

      玉户临驰道,朱门近御沟。   使君何假问,夫婿大长秋。

      女弟新承宠,诸兄近拜侯。

      春生百子殿,花发五城楼。

      出入千门里,年年乐未休。

      澄水如鉴

      圣贤将立喻,上善贮情深。

      洁白依全德,澄清有片心。

      浇浮知不挠,滥浊固难侵。

      方寸悬高鉴,生涯讵陆沉。

      对泉能自诫,如镜静相临。

      廉慎传家政,流芳合古今。

      行经华阴   (上山下召)(山尧)太华俯咸京,天外三峰削不成。

      武帝祠前云欲散,仙人掌上雨初晴。   河山北枕秦关险,驿树西连汉(田寺)平。   借问路旁名利客,无如此处学长生。

      黄鹤楼

      昔人已乘白云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白云:一作黄鹤。

      长干曲四首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自小不相识。

      下渚多风浪,莲舟渐觉稀。

      那能不相待?独自逆潮归。   下渚:一作北渚。逆潮归:一作送潮归。

      三江潮水急,五湖风浪涌。

      由来花性轻,莫畏莲舟重。   维扬送友还苏州

      长安南下几程途,得到邗沟吊绿芜。

      渚畔鲈鱼舟上钓,羡君归老向东吴。

作者:崔颢

归去来辞

  •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舟摇摇以轻殇,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栽欣载奔。童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尤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眇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翘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山由〕,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兮,将有事乎西畴。或命巾车,或〔木卓〕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何不委心任去留?胡为惶惶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执杖而耘耔。登东坳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作者:陶渊明

老子集注

  •  
       普遍认为《老子》是一部晦涩的书。

      理解这部困难的书的最好就是“逐字逐句”地去读它。也就是说,从基础的基础作起。  人们指责,这种或许是愚蠢的方法在某种程度上简直就是在开玩笑。因为年代久远,令你百思不得其解的某个字、某个词或某句话可能根本就是后来的讹传而已!

      但即使这样,也不能放弃这种方法。因为这是根据原著本身理解原著的必经之路。即使后来被证明这里言之凿凿的某个观点其实本来不是《老子》的原文,那也只好如此——人们不能因噎废食!虽然我认为,理解老子的精神远比就某个字的含义的理解更加重要;但前者只有建立在后者的基础上才是可靠的!

      《老子》在理解上存在如下特别的困难:  断句。

      已经“死”的字或词,如“象帝”。当然,也许这不是什么词,但无论如何,这的确使准确的理解更加困难了。

      歧义。即在这篇近乎是“解释”性质的文章中,作者提出一些自己的观点,可能会和一些似乎已经普遍承认的观念产生冲突,在这种情况下,作者有理由坚持自己的看法,但并不一定就否定了其他不同的观点,总之,如果结合《老子》的全文来看,在很多方面存在不同见解是正常的;而相反的情况则不正常了。

      不同的版本的字、句不同。我在这里参照了几个版本,选择了其中比较广泛流传的作为“正文”。如果读者对于某些字、句有不同的意见,完全可以一起讨论。至于什么是最终的结论,与理解《老子》一书精神相比倒是次要的事情。  尽管存在这些困难,但认为《老子》是绝对不可能被理解的观点也是过于偏激了。恰恰相反,《〈老子〉集注》这部书就致力于这样的努力,即通过概念的分析,比较满意地理解《老子》并不是如想象的那么难于达到。当然,这同样需要读者本身的思考才能作到。  希望这本《〈老子〉集注》对于理解《老子》,进而理解中国古典哲学能够有所裨益

作者:落花散人

书学

  • 古来书碑者,在汉、魏必以隶书,在晋、宋、六朝必以真书,以行书而书碑者,始于唐太宗之《晋祠铭》,李北海继之。

    余弱冠时辄喜学山谷书,虽老学见之,亦为称赏不置,心甚疑焉。因求教于林蠡槎先生,先生一见泳书,便云:“子错走路头矣。”因问曰:“将奈何?”先生曰:“必学松雪翁书,方能退转也。”后见冯定远论山谷诗,以为江西粗俗槎丫之病,一入笔端,便九牛拨不出,必以义山、西昆诸体退之,乃悟先生之言之妙。由此观之,山谷之诗与书皆不可沾染一点。余谓文衡翁老年书亦染山谷之病,终逊于思翁,沈石田无论矣。

    (宋四家)学鲁公者唯君谟一人而已,盖君谟人品醇正,字画端方,今所传《万安桥碑》,直是鲁公《中兴颂》,《相州画锦堂记》,直是鲁公《家庙碑》,独行草书又宗王大令,不宗《争坐位》一派。

    米书不可学者过于纵,蔡书不可学者过于拘。米书笔笔飞舞,笔笔跳跃,秀骨天然,不善学者,不失之放,即失之俗。

    有唐一代之书,今所传者,唯碑刻耳。欧、虞、褚、薛,各自成家,颜、柳、李、徐,不相沿袭,如诗有初、盛、中、晚之分,而不可谓唐人诸碑尽可宗法也。大都大历以前宗欧、褚者多,大历以后宗颜、李者多,至大中、咸通之间,则皆习徐浩、苏灵芝及集正《圣教》一派而流为“院体”,去欧、虞渐远矣。今之学书者,自当以唐碑为宗。唐人门类多,短长肥瘦,各臻妙境;宋人门类少,蔡、苏、黄、米,俱有毛疵。学者不可不知也。

    近日所称海内书家者,有三人焉:一为诸城刘文清公,一为钱塘梁山舟侍讲,一为丹徒王梦楼太守也。或论文清书如枯禅入定,侍讲书如布帛菽粟,太守书如倚门卖俏。余谓此论太苛。文清本从松雪入手,灵峭异常,而误于《淳化阁帖》,遂至模棱终老,如商鼎、周彝,非不古而不适于用。侍讲早年亦宗赵、董,唯自壮至老,笔笔自运,不屑依傍古人,故所书全无帖意,如旧家子弟,不过循规蹈矩,饱暖终身而已。至太守则天资清妙,本学思翁,而稍沾笪江上习气。中年得张樗寮察真迹临摹,遂入轻挑一路,而姿态自佳,如秋娘傅粉,骨格清纤,终不庄重耳。

    思翁于宋四家中独推服米元章一人,谓自唐以后,未有过之,此所谓僧赞僧也。盖思翁天分高绝,赵吴兴尚不在眼底,况文征仲、视希哲辈耶!元章出笔实在苏、黄之上,唯思翁堪与作敌。然二公者,皆能纵而不能伏,能大而不能小,能行而不能楷者,何也?余谓皆坐天分过高之病,天分过高则易于轻视古人,笔笔皆自运而出,故所书如天马行空,不受羁束,全以天分用事者也。

    董思翁尝论宋四家书皆学颜鲁公,余谓不然,宋四家皆学唐人耳。思翁之言误也。如东坡学李北海,而参以参寥;山谷学柳诚悬,而直开画兰画竹之法;元章学褚河南,又兼得驰骤纵横之势;学鲁公者唯君谟一人而已。……总之,宋四家皆不可学,学之辄有病,苏、黄、米三家尤不可学,学之不可医也。

    坡公书昔人比之飞鸿戏海,而丰腴悦泽,殊有禅机。余谓坡公天分绝高,随手写去,修短合度,并无意为书家,是其不可及处。其论书诗曰:“我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苟能通其意,自请不学可。”又曰:“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真能得书家玄妙者。然其戈法殊扁,不用中锋,如书《表忠观碑》、《醉翁亭记》、《柳州罗池庙碑》之类,虽天趣横溢,终不是碑版之书。……余年过五十,自分无有进境,亦不能成家,拟以苏书终其身,孰知写未三四年,毛疵百出,旋复去之。乃知坡公之书未易学也。 或问余宋四家书既不可学,当学何书为得?余曰:“其唯松雪乎!”松雪书用笔圆转,直接二王,施之翰牍,无出其右。前朝如祝京兆、文衡山俱出自松雪翁,本朝如姜西溟、汪退谷亦从松雪出来,学之而无弊也。唯碑版之书则不然。碑版之书必学唐人,如欧、褚、颜、柳诸家,俱是碑版正宗,其中着一点松雪,便不是碑版体裁矣。或曰:“然则何不径学唐人,而必学松雪,何也?"余曰:“吾侪既要学书,碑版翰牍须得兼备,碑版之书其用少,翰牍之书其用多,犹之读三百篇,《国风》、《雅》、《颂》不可偏废,书道何独不然。"

    张丑云:“子昂书法温润闲雅,远接右军,第过为妍媚纤柔,殊乏大节不夺之气。"非正论也。褚中令书,昔人比之美女蝉娟,不胜罗绮,而其忠言谠论,直为有唐一代名臣,岂在区区笔墨间,以定其人品乎?

    思翁书画俱是大作手,其画宗北苑,而兼得大小米之长,尚茬第二乘。唯书法无古无今,不名一格,而能卓然成家,盖天资高妙,直在古人上也。余尝见思翁一画卷,用笔淹润,秀绝人寰,后有款云:“时年八十又一。"又见一书卷,临锺、王、虞、褚、颜、柳及苏、黄诸家,后有题云:“此数帖余临仿一生,才得十之三四,可脱去拘束之习。“书时年亦八十一。夫以思翁之天资学力,尚作书作画,老而不衰,自成大家也。

    米元章、董思翁皆天资清妙,自少至老笔未尝停,尝立论临古人书不必形似,此聪明人欺世语,不可以为训也。吾人学力既浅,见闻不多,而资性又复平常,求其形似尚不能,况不形似乎?

作者:钱泳

金史

  • 金史一百三十五卷,其中本纪十九卷、志三十九卷、表四卷、列传七十三卷,是记载女真族所建金朝兴亡始末的一部史书。女真族是我国最古老的民族之一。公元十二世纪初,女真滅辽,臣服了西夏,建立了与宋南北对峙的金朝。金以今天的北京为中心,在北方统治了近一百二十年,对我国的历史产生了极大影响。早在元世祖中统二年(一二六一),本着「国亡史作」的惯例,便已开始议修辽、金二史。宋亡,又议修辽、金、宋三史。但由於当时以哪一朝为「正统」长期争论不休,体例不能确定,故一直没有修成。直到元顺帝至正三年(一三四三),才決定宋、辽、金「各与正统」,并任命丞相脱脱为都总裁官,主持修史。次年十一月,金史修成,这时脱脱已罢相,由新相阿鲁图继任都总裁官,由他奏上。在参加修史的人员中,值得一提的是欧阳玄(一二八三--一二五七),元修三史的「发凡举例……至於论、赞、表、奏,皆玄属笔」(元史卷一八二本传)。欧阳玄字原功,浏阳人,曾做过翰林学士承旨等官,有圭齐文集传世。

    金史修成所以如此之快,主要是修史所依据的材料比较充分。首先是金实录。金建国以后,仿历代王朝成规,金主九代大都撰有实录。这些实录,在金亡时,都被降元将领张柔载归北去。中统二年,他把这些实录交到了史馆。不过,由於战乱,这些实录已有亡佚,如卫绍王一朝的实录,就是中统三年王鹗据杨云翼日录、陈老日录等补缀。

    在这之前,金末文人元好问(欲之)曾想利用金实录撰修金史,未能实现。但所传中州集及壬辰杂编,保存了不少他蒐集的金史史料,这两部书也为修撰金史之所本。又,金末文人刘祁(京叔),目睹金的亡国,他从汴京辗转两千余里,回到故乡浑源以后,写了归潛志一书,记载了作者所熟悉的人和事,对了解金末文人及社会情况有极大参攷价值。故元史馆的臣僚说:「刘京叔归潛志与元欲之壬辰杂编二书,虽微有异同,而金末丧乱之事犹有足徵者焉。」(金史卷一一五完颜奴申传)这些都为修金史提供了很好的条件。所以在元人修的三史之中,金史要算是较好的一部。金史比较系统地记载了女真族的发展历史,尤其是关於女真及其有关各族早期的情况,多不见於其它史籍。本书的志比较详备,为我们研究金代各项制度、行政区域、自然现象等,提供了不少有用的资料。

    但是,金史在敍事方面,也存在不少缺略和错误,这些问题,清人施国祁的金史详校多已指出,不再赘述。此外,宋、辽、金三史之间的关系,由於各书所据史料不同,而史官记事又往往从本政权的角度出发,有所迴护,所以有关同一事件的记载,難免互有差异。遇到这种情况,就需要各史参看,才能了解事件的全貌和真相。百衲本影印的元至正刊本(其中八十卷是初刻,五十五卷是元朝后来的覆刻本),是现存金史最早的本子。这次点校就採用它作底本,并与北监本、殿本参校,择善而从。此外,还参考了大金国志、大金吊伐录、大金集礼、归潛志、中州集、三朝北盟会编等书,以及残存永乐大典的有关部分,以订正本史的错误。对於前人校勘成果,採用最多的是施国祁的金史详校,但校勘记中没有逐条注明,对於施说举證缺略的地方,还作了一些补充。底本卷首原有进金史表等几份材料,现移到书末,作为附录。每卷的卷目,基本上保持原状。

作者:脱脱等

子夏易传



  • 《子夏易传》一为二卷,一为十一卷。旧本题卜子夏(前507一?)撰。子夏姓卜名商,春秋末晋国温(今河南温县)人,孔子学生,为莒父宰。孔子死后,到魏国讲学,主张国君要学习《春秋》,吸取历史教训,宣扬“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等观点’,李克、呈起都是其弟子,魏文侯也尊以为师,相传《诗》、《春秋》等儒家经典就是由他传授下来的。学术界历来主张,此书为后人伪撰,而托附于子夏名下,《四库全书总目》认为“其伪中生伪,至一至再而未已者,亦莫若是书”。《隋书·经籍志》所著录的二卷本,其实是魏晋间大兴《易》学之风时为当时人所伪撰而流布于世。据《唐会要》载“开元七年诏”,当时因《子夏易传》无传习者,遂令儒官详定,刘知已认为,此书不见于《汉书·艺文志》,至梁阮孝绪《七录》始有著录,作六卷,或云韩婴作,或云丁宽作,而至为,可疑。司马贞认为,刘向《七略》有《子夏易传》,但其书久佚,晋荀勖《中经簿》有《子夏易传》四卷,或云丁宽,是其已怀疑非子夏所撰。因此,唐玄宗采纳了刘、司马氏的建议,而停止向学校颁行。代宗以年,此本亡佚。清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中有辑佚本。今所传十一卷本,始为晁说之《传易堂记》所著录,其称“今称《子夏传》者,乃唐张弧之《易》。据此,则今本应是张弧伪撰。弧为唐末人,曾官大理寺评事。其书以王弼《周易注》为底本而说以义理,所说义理,大致上以儒家“王道”的社会政治思想与《周易》经文相附会。迨朱彝尊作《经义考》,证以陆德明《经典释文》、李鼎祚《周易集解》及王应麟《困学纪闻》所引诸条目,则于今本全无,知张弧伪撰之书又遭后人增削伪纂,并又多衍出一卷,为十一卷。因此,今本《于夏易传》不但不是子夏所撰,亦并非完全为张弧所撰,云其出自众家之手,可谓不诬。二本虽为伪造,但其内容却有—定的参考价值,孕含了较多汉唐时期的《易》学思想,《四库全书总目》云“案说《易》之家,最古者莫若是书”,故其对研究、探讨《周易》古义,二本参稽,仍为它书所不可替代。二卷本除为马国翰所辑外,《汉学堂丛书·经解·逸书考》中亦有考辑。今本则有《四库全书》本,《通志堂经解》本及《学津讨原》本等。

作者:卜子夏

梅磵诗话

  • 卷上  山谷云:“俞清老作景陶轩,名为未当。《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景,明也。高山则仰之,明行则行之耳。魏晋间所谓‘景庄’‘景俭’,从一人差谬,送相承谬。”余观叶靖逸《四朝闻见录》云:“真文忠公德秀字景元、楼定量献公钥尝从容扣之以字义,真公答以慕元德秀之为人,故曰‘景元’。楼公取《诗》注‘景行行止’处示之,则‘景’之义为‘明’,谓‘高山仰止’对‘明行行止’也,真遽易为希元。盖‘景元’乃‘明元’,无谓也。。今人命字,以“景”为“希”者滔滔皆是,亦承袭之误欤?  陆士衡《为顾彦先赠妇》诗云:“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谢玄晖《酬王晋安》诗云:“论证能久京洛,缁尘染素衣?”予观陈简斋《和张规臣墨梅》诗云:“粲粲江南万玉妃,别来几度见春妇。  相逢京洛还似旧,惟恨缁尘满素衣。”结用陆谢语,道得著。

      晁文元《随因纪述》云:“晋右将军王羲之,器宇词翰,三者俱优,而所作会于兰亭曲水序,有乐极悲来嗟悼之意。其语云:‘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吾观《文选》中但有王元长《曲水诗序》,而羲之序独不收,且谓梁昭明太子深于内学,以羲之不达大观之理,故不收之。余谓或者以‘丝竹管弦’语重复,‘天朗气清’非上巳日景象,《文选》遂不收入。”今晁公议论如此,则知昭明未必以此八字之故。况“丝竹管弦”《前汉张禹传》已有之;轻清为天,谓上巳日也,“天朗气清”亦何害?姑以此备识者详览。

      杜子美《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白乐天《制绫袄》诗云:“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城。”《溪诗话》云:“观子美乐天诗意,直欲推身利以利人。”余近阅遗山岗元好问《酒》诗云:“去古日已远,百伪无一真。  独惟醉乡地,中有羲皇淳。圣教难为功,乃见酒力神。论证能酿沧海,尽醉区中民。”诗意宏阔,亦非苟作。

      杜子美《戎州》诗有“重碧黏春酒,轻红擘荔枝”之句。范石湖《吴船录》云:“印本‘黏’或作‘酤’郡有碑本,乃作‘黏’字。  当以碑本为正。”石湖之说固有所据,然考之元微之《元日》诗云:

      “羞看稚子先拈酒。”白乐天诗云:“岁酒先拈辞不得。”“拈”指取物也,乃唐人语。作“黏”作“酤”皆非。  成都号锦官城。眉山岗史学斋绳祖内子著《锦官百咏》,锓梓于柯山倅廨。余观杜老《春夜喜雨》诗云:“晓看红泾处,花重锦官城。”锦官正指成都,赝本以“官”为“宫。,误矣。  前辈咏子规者多矣。杜老一篇,专讽明皇失位幸蜀,肃宗自即位灵武,又为李辅国所间,迁明皇于西内,故云:”君不见蜀天子,化作杜鹃似老乌。寄巢生子不自啄,群鸟至今为哺雏。虽同君臣有旧礼,骨肉满眼身羁孤。”末云:“万事反覆何所无?岂忆当殿群臣趋。”又有“君看君鸟情,犹能事杜鹃”之句,皆托此以讽也。建炎间,苗传刘正彦作乱,是时中丞郑縠密遣谢向如平江,仍作诗寄吕元直张德远二公云:“杜鹃飞飞无定栖,寄巢生子百鸟依。园林花老昼夜啼,安得猛士挟以归。”吕张得诗即起兵,成复辟功,诗不徒作也。巴蜀自丙申、丁酉以来,遭兵祸不歇,冰崖萧斯立一绝云:“思归方言语苦悲辛,啼老江南绿树春。莫倚巴西君故土,巴西风景近愁人。”意新语警,亦非泛泛之作。

      岳州洞庭湖广袤八百里。杜老《登岳阳楼诗》云:“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王内翰洙注云:“《风土记》曰:‘阳羡县东太湖中有包山,山下有穴,潜行地中,无所不通,谓之洞庭地脉。’”按阳羡乃常州旧县名,东有太湖,乃苏湖常三州大湖,湖中有洞庭山,遽指此为岳之洞庭湖,可乎?

      李太白《庐山岗瀑布》诗有“疑是银河落九天”句,东坡尝称美之。又观太白“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一联,磊落清壮,语简意足,优于绝句,真古今绝唱也。然非历览此景,不足以见此诗之妙。  “隋堤柳,岁久年深尽衰朽。风飘飘兮雨萧萧,三株两株汴河口。

      老枝病叶愁杀人,曾经大业年中春。萧墙祸生人事变,晏驾不得归秦中。土坟数尺何处葬?吴公台下多愁风。二百年来汴河路,莎草和烟朝复暮。后王何以鉴前王,请看隋堤亡国树。”此白乐天《隋堤柳》诗也,感物怀古,可为后世鉴戒。宋开禧丁柳,权臣韩侂胄诛死,刘淮叔通《咏韩家府》诗云:“宝莲山下韩家府,郁郁沉沉深几许。主人飞头去和虏,绿户玄墙锁风雨。九世卿家一朝覆,太师之诛魏公辱。

      后人不信有前车,突兀眼前看此屋。”末意与乐天诗相似,章泉赵昌父甚称赏之。

      韩退之《石鼎联句诗序》云:“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岗道士轩辕弥明自衡山来,旧与刘师服进士衡湘中相识,将过太白,知师服在京,夜抵其居宿。有校书郎侯喜,新有能诗声,夜与刘说诗,弥明在基侧,貌极丑,白须黑面,长颈而高结,喉中又作楚语。”《唐子四文录》云:“东坡隔句对云:‘著意寻弥明,长颈高结喉。无心逐定远,燕颔飞虎头。’或云‘结’字古‘髻’字。按《东汉马廖传》:‘长安语云:“城中好高结。”’而退之序是‘长颈高结,喉中又作楚语’。”余谓如此点句方是。近世刘后村《老道士》诗云:

      “老于蒙叟仍黄馘,配以弥明亦结喉。”此又因坡诗而承袭其误也。

      潘阆字逍遥,钱塘人。今武学前有潘阆巷,即其所居之里。巷内三将军庙,有阆祠堂。阆工唐风,归自富春,有“渔浦风波恶,钱塘灯火微”之句,人多称之。为秦王记室参军,王坐罪,捕阆急,阆自髡其发,易缁衣出南薰门。后太宗意渐解,再入京,敕受四门助教。阆以老懒不任朝谒为辞,自封还敕命时文法犹疏简若此。未几论者谓阆终秦党,语多怨望,遂编置信上,勺道旁石井泉,题诗柱上云:“炎炎畏日树将焚,却怅都无一点云。强跨蹇驴来得到,皆疑渴杀老参军。”犹称记室旧衔,亦可谓忠于所事矣。苏黄门见之,以为有前辈气味,不在石曼卿苏子美下。沈存中笔谈载潘阆有诗名,与钱易许洞为友。钱许皆一时名士,阆之取友,又可想见。近世陆放翁《老学庵笔记》亦称其“夜凉疑有雨,院静似无僧”之句。嘉定间,杭守建先贤祠于西湖,欲祀阆于列,有风不宜者,遂黜阆。事见叶靖逸《四朝闻见录》。

      林和靖诗好为的对,虽人名亦取其字虚实色类相偶,如“伶伦近日无侯白,奴仆当时有卫青”之类,人多称其工。然侯白本非伶伦,以秀才入官,隋文帝尝令于秘书省修国史,但好为滑稽,《启颜录》亦称其机单辨敏捷。杨素与牛宏退朝,白谓素曰:“日之夕矣。”素大笑曰:“以我为‘牛羊下来’耶。”其诙谐皆此类。《隋唐书》亦有侯白《笑林》十卷,世为优者多益之,故和靖以为伶伦,误也。

      绝句括尽题意方佳。清献赵公《八咏楼》诗云:“侯诗价满东吴,《八咏》篇章意思殊。闻说当时清瘦甚,不知还为苦吟无?”又《绣川湖》诗云:“东南山岗水闻之久,未省人曾说义乌。万顷波涛惊客眼,始知中有绣川湖。”二诗括尽题意,得绝句体。

      华阴员资深《三莲诗话》云:“或传富郑公奉使辽国,虏使者云:  ‘早登鸡子之峰,危如累卵。’答曰:‘夜宿丈人之馆,安若泰山岗。’又曰:‘酒如线,因针乃见。’富答曰:‘饼如月,遇食则缺。’《诗话》系录本,员乃南渡前人。辛巳岁,偶于朋友处见之,所载富公之诗皆杰特不凡,因笔于此。

      晁文元《法藏研讨会金》载诗一联云:“两轮日月搬兴废,一合乾坤夹是非。”达者之言也,不言何人作。余观张世南《宦游纪闻》,知为蜀人焦夫子。“搬”字元作“磨”字。焦,宋初人,忘其名,以博学教导后进,故世以夫子称之。

      陈亚,维扬人,仕至太常少卿。性好谐谑,尝蓍《药名》诗行于世。幼孤,育于舅家。舅姓李,为医工,人呼为“衙推”。亚登第,人皆贺其舅。亚有诗云:“张公吃酒李公醉,自古人言信有之。陈亚今年新及第,满城人贺李衙推。”

      金陵半山岗寺乃荆公旧宅,屋后有谢公墩,下临深沟,上有古木,余尝与漕幕诸公同游。荆公旧有诗云:“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他人欲{隐木}括此意,非累数十方言不可,而公二十八字尽之,真得束广就狭体。  荆公诗云:“萧萧搏黍声中日,漠漠春鉏影外天。”搏黍,黄鹂也。《诗疏》云:“黍方熟时,鸣于桑间。”舂鉏,鹭也。《尔雅》云:“取鹭之行步”云。冰崖萧立之秋日绝句云:“野店聊为一枕谋,五更归梦入乡愁。溪流清浅舂鉏晓,篱落荒凉络纬秋。”咏二物而寓耕织意,亦一格。

      荆公行青苗、免役等法,引用一等小人,天下受其害,卒召六十年后靖康之祸。洪平斋有诗云:“君臣一德盛熙宁,厌故趋新用《六经》。但怪画图来郑侠,何斯春天议出唐坰。掌中大地山河舞,舌底中原草木腥。养就祸胎身始去,依然锺阜向人青。”按国史,侠尝从安石学,坰乃安石所荐,皆以新法不便攻之。此诗乃五十六字史论。  近时李石山振龙题荆公定林庵一联云:“谁令此地成南渡?所谓伊人在此山。”亦可传。

      荆公手种松在定林庵前,高标挺然,上侵霄汉。南丰曾景建诗云:

      “汇进群奸卒召戎,萌芽增减自熙丰。当时手植留遗爱,只有岩前十八公。”此亦诛心之论。

      西塘先生郑侠,字介夫,神话福州福清人。父监江宁府税时,先生就清凉寺读书,不交人事,惟正旦至日一归省亲。时荆公以舍人居忧,闻而奇之。有杨骥者,自鄱阳来学于荆公,公使依先生学。一夕大雪,先生读书过夜半,寒甚,呼骥起饮。酒酣登楼,观雪赋诗,气宇浩然。诗云:“浓雪暴寒斋,寒斋岂怕哉!漏随书卷尽,春逐酒瓶开。一酌招孔孟,再斟留赐回。醺酣入诗句,同上玉楼台。”他日骥谒荆公,语次诵先生诗,公叹赏曰:“真好学者。”累诵其“漏随书卷尽,春逐酒瓶开”之句。先生将应举,因贽所业谒荆公,公益称奖。

      既而登进士甲科,年二十四释褐,授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调光州法曹。熙宁间,监安上门,时天久不雨,河北陕西饥民者皆流入京城,而京城外饥民尤多。公画而为图,且上书曰:“臣谨按安上门逐日所见绘成一图,百不及一。但经圣眼,亦可流涕,况于千万里之外哉!”历方言大旱及青苗、免役等事。上出侠图及疏示辅臣,问安石曰:“识侠否?”安石曰:“尝从臣学。”固乞避位。侠未几下台狱,窜汀州,又改英州,由是直声闻天下。后年逾八十,以寿终于家。观其妙年咏雪之作,其志趣已不凡。

      待制周孟阳,海陵人。少游径山,赋诗有“地高多与风云会,天近常为日月邻”之句,人以为遭遇英宗符。临川何尚书异少时登高峰坛,有“天近风转清,地高日难晚”之句。林黄中侍郎见之,知其异日必贵且寿。余圩下年前之杭,常登吴山岗,见一第宅桃符云:“地高春易盛,天近泽常多。”亦以“地高”对“天近”,仿前人句法也。  晁文元《耄智余书》云:“新鲜脍一箸,清醇酒一杯。晋室惟张翰,当时得意来。”陈灿山琰题二陆祠云:“尘暗香残二陆祠,可怜词藻妙当时。联镳入洛成何事,一段凄凉鹤不知。”合二诗而观,则张陆祸福之几,在知与不知耳。

      陈圣俞令举,嘉禾人。庆历中,登进士乙科。嘉祐四年,中制科,宰越之山阴。秩满当召试馆地朝廷行青苗法,上书力诋时政,谪监南康军酒税。到官,与刘太傅凝之日跨双犊,以穷康庐泉石之胜。见于诗歌云:“我骑牛,君莫笑,人间万事从吾好。千金市骨骏马来,乘肥大跃须年少。蒲为鞭,草为辔,瀑布山岗前松径里。看山岗听水要行迟,轻策缓驱尘不起。布袍葛带乌接,山家装束不时宜。匏树注酒就君饮,皁囊贮书当角垂。我吟狂,醉欲倒,同醉同吟白云老。此老不可天下人,一住庐山岗三十春。声如洪钟目如电,七十神光射人面。上牛下牛不要扶,合与山岗中作画图,汴州马上顾何如?春泥没腹仍溅帽,夜半归来人亦痡。天真丧乱百忧集,衣食毛发归妻孥。争如来骑牛,水光山岗色俱悠悠。”此歌世争传之。后遇赦还乡,绝意仕进。元丰中卒,葬于吾乡南门外之苏湾,距城仅三里许,过者必式焉。苏东坡作《定风波》词,自序云:“余昔与张子野刘孝叔李公择陈令举杨公素会于吴兴时,子野作《六客词》,卒章云:‘尽道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后十五年,再适吴兴,而五人者皆已亡。”坡赋《后六客词》,又有“十五年来真一梦,何事长庚对月独凄凉”之句,盖惜之也。坡祭令举文云:“一奋而不顾,遂至于诉。一斥而不复返,遂至于死。”其哀穷悼屈,又可想见。

      李元膺《秋晚早行》诗云:“务侵驼褐晓寒轻,星斗阑干野外明。

      寂寞小桥和梦过,豆田深处草虫鸣。”近世雪窗张武子亦有《早行》诗云:“千山万山星斗落,一声两声钟磬清。路入小桥和梦过,豆花深处草虫鸣。”末二句仅易三字,岂暗合耶?否则不无蹈袭之失。

      蔡宽夫为太学博士,和人“治”字韵诗云:“先生万古名何用,博士三十冗不治。”见《王直方诗话云》。近时方乌山岗《蒙仲吟稿》中亦有此联。

      李长吉集中有《染线上春机美人梳头歌》,婉丽精切,自成一家机轴。近世襄邑许介之集中,亦有《染丝上春机美人对镜歌》,颇得长吉体制。《染丝上春机》云:“锦江之水来蜀西,女红染丝上春机。可怜欲织未织时,思君意绪如乱丝。乱丝尚可理,妾愁渺无际。寒窗轧轧千万梭,断魂随梭暗来去。荡子醉花月,妾辜鸾镜妆。寒蛩只解趣机杼,争奈情如刀剑伤。织成《回文》诗,寄与白玉郎。愿郎勿弃置,上有双鸳鸯。觑蓍双鸳鸯,忍教孤妾守空房?”《美人对镜歌》云:“天上雄鸡啼一声,人间万鸡相应鸣。美人红酣尚未醒,锁掣金匙鹦鹉惊。鹦鹉从来巧方言语,声聒锦帏残梦起。猛揎罗袖窝绿云,步逼妆台趁梳洗。玉奁脱覆光烁人,洞房环曲惊晓春。不是清空月飞入,如何中有姮娥身?轩辕百炼今湮灭,扬州青铜却奇绝。人非照镜镜照人,镜亦分明为人说。媸妍一镜固两般,狐妇怀奸心胆寒。闺中少女色庄丽,眉颊不妨终日看。”

      羊叔子镇襄阳,尝与人事邹湛登岘山,慨然有湮没无闻之叹,岘山因是以传。吾乡亦有岘山,在南门外,距城三里而近。上有李適之洼樽,下有古刹一区。乙亥冬,经兵火不存。东坡为守时,尝登此山岗,诗云:“苕水如汉水,鳞鳞鸭头青。吴兴胜襄阳,万瓦浮青冥。我非羊叔子,愧此岘山岗亭。悲伤意则同,岁月如流星。湛辈何足道,当以德自铭。”此山岗经东坡品题,亦因之而重。

      吾乡地濒具区,故郡以湖名。叶水心为赵守希苍作《胜赏楼记》,有“四水会于霅溪,镜波蓝浪”等语,然直斋为吴守子明记重建碧澜堂,亦云:“镜波蓝浪,万顷空阔”。以是观之,则水晶宫之称非浪得也。环城数十里,弥望皆菰蒲芰荷。城中月河莲花庄一带亦然。余赏爱杨廷秀《过霅川大溪》诗数语,形容最佳。诗云:“菰蒲际天青无连,只堪莲荡不堪田。中有一溪元不远,摺作三百六十湾。正如绿锦衣地上,玉龙盘屈于其间。”味此诗,则霅之胜概大略可见。  蜀僧居简号北磵,《忆霅》诗云:“梦忆湖州旧,楼台画不如。

      舟从城里地过,人在水中居。闭户防惊鹭,开窗便钓鱼。鱼沉犹有雁,不寄一行书。”前数句方言霅城景物,他乡所无也。

      贾收字耘老,霅之隐君子也,居城南。东坡作守时,屡过之,题诗画竹于壁间。耘老有诗集行于世。其家临流扃水,阁为浮晖,沈蔚会宗赋《天仙子》词咏其景,首句云“景物因人成胜概”是也。其后屋屡易主。南渡后,胡仔仲任卜居城南,与其故址相近,赋一绝载其事云:“三间小阁贾耘老,一首佳词沈蔚宗。无限当时好风月,如今尽属绩溪翁。”仲任乃待制,号三山老人,贯本歙之绩溪,后家居于苕。仲任蓍《丛话》,行于世,自号苕溪渔隐。又绘《渔隐图》,赋诗其上。其居今亦不存。余景定壬戌冬,得数椽于城南慈感渡侧,询之故老,云距贾公旧址不远,因作五言八句云:“卜居求静处,喜傍碧溪湾。隔岩高低柳,当轩远近山。天开图画久,人共水云闲。闻说贾耘老,旧曾居此间。”乡人多有和者。

      东坡过皇恐滩,有“山忆喜欢劳远梦,滩名皇恐泣孤臣”之句。

      蜀中有喜欢山,坡公借此以对。胡澹庵南迁,行临皋道中,抵买愁村诗:“北望长思闻喜县,南来怕入买愁村。”汉武元鼎六年幸缑氏,至左邑桐乡,闻南越破,以为闻喜县。杨廷秀《过瘦牛岭》诗云:“平生岂愿乘肥马,临老须教过瘦牛。”二公效坡体,对俱的。余尝冬夜宿缙云打铁山岗,有“钦羔肯羡销金帐,问驿姑投打铁山”之句。  又泊奔牛闸,亦有一联云:“浮家小泊奔牛堰,远信因思回雁峰。”仿诸老格也。

      澹庵胡公以攻和议谪新州,守臣张棣党附秦桧,告公尝赋词云“欲驾巾车归去,有豺狼当辙”,语言不逊,再谪吉阳军。余观公集中有《次罗长卿韵怀亲》诗云:“天乎自是非我孝,世间岂有人无亲。

      索居谁念卜子夏,不死日饮抛青春。少年忽作老翁老,故乡何似新州新。安得君来同夜话,寒炉自拨红麒麟。”味诗起句,亦含讽意,不但赋词也。

      澹庵在谪所,因读《离骚》,浩然有江湖之思,作《潇湘夜雨图》以寄兴,自题一绝云:“一片潇湘落笔端,骚人千古带愁看。不堪秋著枫林港,雨阔烟深夜钓寒。”时绍兴丁卯七夕也。后一百三十五年辛巳,此画归之苕溪赵子昂,余得一观,诗与画俱清丽可爱,结字亦端劲。世但见其诗文,而不知其尤长于墨戏,可谓“澹庵三绝”。

      山谷元丰间宰吉之太和,秩满,有《晚登快阁》诗云:“痴兒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落木千山岗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硃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此阁一经品题,名重天下,前后和者无虑数百篇,罕有杰出者。

      近世文溪李公昴英一绝云:“赋诗江阁凭阑日,伸足城楼濯雨时。逆顺境殊同一快,先生学力岂专诗。”命意造语俱切。文溪自注云:  “山谷谪居宜州城楼,得热疾,病中以檐溜濯足,连称‘快哉’,未几仙去。”

      赵德行《宾退录》云:“州县率南面,然‘南面’二字,人臣不得用也。惟山岗谷《送徐隐父宰余干》诗云:‘地方百里身南面’,岂别有所本欤?”余谓《论语》:“子曰:‘雍也可使南面。’”则此二字,人臣亦通用。

      山谷《别杨明叔》诗云:“皮毛剥落尽,惟有真实在。”用药山答石头禅师语,但易“肤”为“毛”耳。戴式之《小楼登览》诗云:

      “皮毛剥落一真在,年纪侵寻百事非。”上句亦用药山语。  唐人诗云:“蛇蝎性灵生便毒,惠兰根异死犹香。”《诗人玉屑》许此一联为爱憎格。余观戴式之《京都怀徐渊子直院》诗一联云:

      “菊花到死犹堪惜,秋叶虽红不耐看。”亦此体也。

      “梅花丈人行,柳色少年时。”戴式之诗也。上句用唐子西《二月见梅》诗,云:“祇今已是丈人行,肯与年少争春风。”下句用《南史》:“此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少年时。”用事亦一的对。  隋史《宇文化及传》“校尉令孤行达”,注:“令,离呈反,姓也,毕万之后。”《国语》“晋大夫令孤文子”,令孤为复姓,“令”系平声。戴式之《思归》诗云:“未有人供令狐米,欲从鬼借尉迟钱。”是以“令”为去声矣。

      夺胎换骨之法,诗家有之,须善融化,则不见蹈袭之迹。陆鲁望诗云:“溪山岗自是清凉国,松竹合封萧洒侯。”戴式之《赠叶竹山》诗云:“山中便是清凉国,门下合封萧洒侯。”王性之诗云:“云气与山岗为态度,月华借水作精神。”式之《舟中》诗云:“云为山岗态度,水借月精神。”如此下语,则成蹈袭。李淑《诗苑》云:“诗有三偷语,最是钝贼,学诗者不可不戒。”

      范文正公《寄林处士》诗云:“片心高与月徘徊,岂为千金下钓台?犹笑白云多事在,等闲为寸出山来。”僧显万诗云:“万松岭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三更云去逐竹雨,回头却羡老僧闲。”二诗写出山岗林真趣。

      七言律诗有上三下四格,谓之折腰句。白乐天守吴门日,答客问杭州诗云:“大屋檐多装雁齿,小航船亦画龙头。”欧阳公诗云:“静爱竹时来野寺,独寻春偶到溪桥。”卢赞元《雨》诗:“想行客过溪桥滑,免老农忧麦陇乾。”刘后村《卫生》诗云:“采下菊宜为枕睡,碾来芎可入茶尝。”《胡琴》诗云:“出山岗云各行其志,近水梅先得我心。”皆此格也。

      诗人喜用全语。东坡《戏徐君猷孟亭之皆不饮酒》诗云:“公独未知其趣耳,臣今时复一中之。”近世王才臣诗云:“归去来兮觉今是,不知我者谓何求。”乡人方君遇诗云:“是有命焉非幸致,不知我者谓何求。”方秋崖《送客水月园》诗云:“翁之乐者山林也,客亦知夫水月乎?”潘倬诗云:“逝者扣斯未尝往,后之视昔亦犹今。”下语皆浑然天成,然非诗之正体。  毛友龙达可未第时,其内子寄以诗云:“剔烛亲封锦字书,拟凭归雁寄天隅。经年未报干秦策,不识如今舌在无?”达可,三衢人,后去“龙”字,止名友。政和间,由礼部出守乡郡。有《烂柯集》行于世。  毛幵平仲题《吊子陵钓台》云:“先生高隐事如何?岂谓功名不足多。知道故人能辨事,一竿赢得钓清波。”或云古今题钓台者,固多脍炙人口,此独得先生之心,后世惟陈希夷似之。余尝见潘庭坚《题希夷睡图》云:“夹马中紫气高,属猪人已蓍黄袍。太祖丁亥天成二年生。这回天下都无事,可是山岗中睡得牢。”合二诗而观之,则子陵希夷心事可以知其梗概。

      苕溪渔隐有“溪连短短长长柳”之句。后山诗云:“短短长长柳,三三五五星。”又《后山岗诗注》云:“唐王建诗:‘长长南山松,短短北涧杨。’前辈诗字字有来历。”杨时可《梅》诗云:“初无汲汲争春意,自是群花不肯开。”僧居简《柳》诗云:“初无恼乱东风意,自是东风恼乱他。”二诗皆有新意。  信州弋阳县西有大石,歧首,名丫头岩。或题云:“何不梳妆便嫁休,长教人唤作丫头。”欠两句,后施逵续之云:“只因未有良媒在,直至如今万万秋。”逵,建安人,太学第四人登第。后从范汝为之乱,范败,窜入北界,易名宜生,状元及第,仕至及第,仕至礼部尚书,复以出疆漏语被诛。

      忠愍李公若水字清卿,洛州人。靖康间为吏部侍郎,扈从钦宗至金人军,抗节不屈而死。余尝见其集中有《都下方言怀》诗一联云:

      “报主有心葵向日,致身无路手扪天。”又有七言八句云:“胡马南来久不归,山岗河残破一身微。功名误我等云过,岁月惊人还雪飞。

      每事恐遗千古笑,此生甘与众人违。艰难犹有君亲念,血泪斑斑满客衣。”观其平日方言志之作,气节可知矣。  曾裘父作《秦女行》并序云:“靖康间,有女子为金人所掠,自称秦学士女,在道中题诗云:‘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读之者凄然。余少时尝欲纪其事,因循数十年,不克为之。壬辰岁九月,因读蔡琰《胡笳十八拍》,慨然有感于心,乃为之追赋其事,号《秦女行》。云:‘妾家家世居淮海,郎罢声名传海内。自从贬死藤州,门户凋零三十载。可怜生长深闺里,耳濡目染知文字。亦尝强学谢娘诗,未敢女子称博士。年长以来逢世乱,黄头鲜卑来入汉。妾身亦复堕兵间,往事不堪回首看。飘然一身逐胡兒,被驱不异犬与鸡。

      奔驰万里向沙漠,天长地久无还期。北风萧萧易水寒,雪花席地经燕山。千杯虏酒安能醉,一曲琵琶不忍弹。吞声钦恨从谁诉?偶然信口题诗句。眼前有路可还乡,马上无人容我去。诗成吟罢只茫然,岂意汉地能流传。当时情绪亦可想,至今闻者犹悲酸。忆昔中郎有女子,亦陷虏中垂一纪。暮年不料逢阿瞒,厚币赎之归故里。惜哉此女不得如,终竟老死留穹庐。空余诗话传凄恻,不减《胡笳十八拍》。’”《秦女》一行,意甚凄楚,曾诗地篇,辞甚感怆,皆可传也。  苍山岗曾原一子实,章贡人。七岁时,赋《杨妃袜》诗云:“万骑西行驻马嵬,凌波曾此堕香埃。谁知一掬香罗小,踏转开元宇宙来。”造语警拔,寓意精深,殊不类幼稚者。又有《题蔡琰别瞄图》云:“向来曾读《胡笳》曲,千言万语恨不足。今日重看离别图,琰也敛袂双眉蹙。手携二兒拦道啼,兒也凄蹙双牵衣。胡奴氈车酒连别,汉使驻马愁云低。当初入胡忆乡国,此日归汉胡地忆。知渠忆别还为谁,二雏迢天地隔。人生离别悲难胜,况乃母子那无情。重重氈帐夜深暖,谁知别泪今盈盈。君不见臂断兒蹄山店夜,世间此事无人画。”

      全篇甚有思致,末用五代史事尢佳。

      陈东少阳,京口人。定量和靖康间为太学生,上书攻诋六贼,天子嘉其忠,命之以官,弗受。建炎中兴,以直方言召至行在所,未得见。又三上书,首排柄国之臣,谓不足共大事。汪伯彦黄潜善怒之,力请诛殛,遂身膏东市。后天子感悟,追赠京秩。绍兴四年,再赠朝奉郎秘阁修撰,仍官其子弟,锡之土田,以恤其家。东少负气节,有愤世嫉邪之志。在太学时,尝因大雪与同舍生饮初筮斋,酒酣约联句为乐,公独为古诗一篇曰:“飞廉强搅朔风起,朔雪随风洒中土。雪花著地不肯消,万亿苍生受寒苦。天公刚被阴云遮,世人冻死如乱麻。

      人间愁叹之声不忍听,论证肯采掇传说闻达太上家!地上贱臣无言责,私忧过去如巳国。过云直欲上天门,首为苍生讼风伯。天公傥信臣言怜世间,开阳阖阴不作难,便驱飞廉囚下酆都狱,急使飞雪作水流潺潺,东方出日还照燿,坐令和气生人寰。”又为律诗三十韵,有“山岳遭埋没,乾坤蓍蔽蒙。已成堆积势,还费扫除功”之句,皆有深意。被收之日,视死如归,则东之志操,在此诗见之矣。

      曾茶山《访戴》云:“小艇相从本不期,剡中雪月并明时。不因兴尽回船去,那得山阴一段奇。”来子仪亦有诗云:“四山岗摇玉柤光浮,一舸玻凝不流。若使过门先见了,千年风致一时休。”子仪这祖茶山岗之意。近时大山萧山则诗云:“访戴何如莫访休,清谈生忌晋风流。渡江一楫无人画,多重王家剡雪舟。”运意高妙,真能发前人之未发。

      沈作喆字明远,吴兴人,守约丞相之侄,自号寓山。登绍兴进士第。尝为江右漕属,作《哀扇工》诗,掇怒洪帅魏道弼,捃深文劾之,坐夺三官。其后从人使虏,南涧韩无咎遗之诗曰:“但如王粲赋《从军》,莫为姬咏《团扇》。”有旨哉!洪有士子与寓山岗往来相款洽,一日清晨来访,寓山犹在寝,遂径造书室,翻箧中约,诗稿在焉,由是达魏之听。陈直斋《吴兴氏族志》云:“《哀扇工》诗,骂而非讽,非言之者罪也。”其诗不传。

      王公衮吉老,会稽山阴人。绍兴甲戌登进士第。仕至左司郎中。

      盗劫其母墓,狱成,盗不死,吉老手杀之,诣州自言。兄定量子请纳所居官,以赎其罪。时梅溪王公十朋为签幕,赋诗以美之云:“臣子大节孝与忠,父母仇雠天下同。贤哉会稽王孝子,感慨有古烈士风。  松楸一夕盗破冢,亲获鼠辈闻之公。有司守法贷其命,孝子衔恨无终穷。谁谓书生胆如许,貌若尪羸中甚武。手斩凶人提髑髅,请死伸冤诣公府。君不见齐襄内行世所羞,《春秋》贤之缘复雠。又不见胥鞭尸报父怨,太史为之作佳传。君今枕戈志已伸,更须移孝为忠臣。他年当作傅介子,誓斩楼兰雪国耻。”诗纪其实也。定量子名佐,以南省高选奉廷对魁天下。绍兴间,因不附秦桧而斥。淳熙中,平潭寇有功,天子嘉之,官至八座。吉老风节亦如是。其王氏之二难欤?

作者:韦居安

罗锅轶事

  • 版本:南开大学图书馆藏储仁逊抄本小说。二十回。

    作者:卷端下有“醉梦草庐主人梦梅叟志”印,版心下有“莳心堂”印。疑为储仁逊。储仁逊,字拙庵,号卧月子,又号醉梦草庐主人梦梅叟,祖籍章武,世居天津带河门外,生于清同治甲戌(1874)年二月初四,卒于民国戊辰(1928)年十二月。持身狷介,毕生布衣布履。精医卜堪舆之术,设馆沽上,课毕,尝卖卜于金华桥畔,所得卦金,悉以周恤亲故,不使有余。

    内容:叙述乾隆年间刘墉惩办贪官恶霸的故事。刘墉史有其人,字崇如,号石庵,乾隆进士,由编修累官体仁阁大嬴士,加太子太保。善书,名满天下,政治文章,皆为书名所掩。卒谥文清。有石庵诗集。

作者:储仁逊

柳毅传

  • 仪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径阳者,遂往告去。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然而娥脸不舒,中袖元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毅诘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此?”妇始笑而谢,终泣而对曰:“贱妾不幸,今日见辱问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君少女也。父母配嫁径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逮诉频切,又得罪于舅姑。舅姑毁黜以至此。”言讫,欷流涕,悲不自胜。又曰:“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密迩洞庭,欲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毅曰:“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惟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子有何术,可导我耶?”女悲泣再谢曰:“负戴珍重,不复言矣,脱获回耗,虽死必谢,君不许,何敢言。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毅请闻之。女曰:“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然后举树三发,当有应者。因而随之,元有碍矣。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语之。心诚信托,千万勿渝。”毅曰:“敬闻命矣。”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东望愁泣,若不自胜。毅深为之戚。乃置书囊中,因复问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岂宰杀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曰:“何为雨工?”曰:“雷霆之类也。”毅复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慎勿相避。”女曰:“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语竟,引别东去。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无所见矣。其夕,至邑而别其友,月余到家。乃访于洞庭之阴,果有社橘。遂易带向树三叩。俄有武夫出波间,再拜请曰:“贵客将自何所至也?”毅不告其事,曰:“徒谒大王耳。”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进。谓毅曰:“当闭目,数息可达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宫。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武夫乃指毅上于大室之隅,曰:“客当居此以伺。”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灵虚殿也。”毅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柱以白壁,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晶;雕琉璃于翠媚,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谓夫曰:“洞庭君安在哉?”曰:“君方幸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少选当毕。”毅曰:“何谓《火经》?”夫曰:“吾君,龙也。龙以水为神,举一波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为神,发一炬可燎阿房。

    然而灵用不同,玄化各异。太阳道士精于入理,吾君邀以听焉。”言粗毕,而宫门问景从云合,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夫跃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问曰:“岂非人间之人乎?”毅曰:“然。”遂入拜,君亦拜,坐于灵虚之下,谓毅曰:“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远千里而来,将有为乎?”毅曰:“毅,大王之乡人也。长于楚,游学于秦。昨下第,闲驱泾水之,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毅因诘之,谓毅曰:‘为夫媚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悲泗淋漓,诚怛人心。遂托书于毅,毅许之,念至此。”因取书进之。洞庭君览毕,以袖掩面而泣目:“老父之罪,不诊鉴听,坐贻聋瞽,使深闺孺弱,远罹辱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齿发,何敢负德!”词毕,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时有宦人密侍君者,君目以书授之,令达宫中。须臾,宫中皆恸哭。君惊谓左右曰:“疾告宫中,元使有声,恐钱塘所知。”毅曰:“钱塘何人也?”曰:“寡人爱弟也,昔为钱塘长,今则致政矣。”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过人耳。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与天将失意,穿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遂宽其同气之罪。然犹摩系于此。故钱塘之人,日来候焉。”词未毕,而大声忽发,天坼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万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须;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缴绕其身,霰雪雨雹,一瞬皆下,乃孽青天而飞去。毅初恐蹶仆地,君亲起持之曰:“元惧,固无害。”毅良久安抑,乃获自定,因告辞曰:“愿得生归,以避复来。”君曰:“不必如此,其去则然,其来则不尔。幸为少尽缱绻。”因命酌,互举以人事。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恰恰,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红妆千万,笑语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满身,绡参差。迫而视之,前所寄辞女。然而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凝环旋,入于宫中。君笑谓毅曰:“泾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辞人宫。须臾,又闻怨苦不已。有顷,君复出,与毅饮。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立于君左右。谓毅曰:“此钱塘也。”毅起趋拜之,钱塘亦尽礼相接。谓毅曰:“女侄不幸,为顽童所辱,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不然者,是为泾陵之土矣。飨德怀恩,辞不渝心。”毅退辞谢,俯仰唯唯。钱塘乃告兄曰:“适者,辰发灵虚,巳至泾阳,午战于彼,未还于此。申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上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谴执,因而获免。然而刚肠激发,不逞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还。”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杀几何?”曰:“六十万。”“伤稼乎?”曰:“八百里。”“无情郎安在?”曰:“食之矣。”君怃然曰:“顽童之为是心也,诚过忍,然汝亦大草草。赖上帝灵圣,谅其至冤。不然者,我何辞焉。从此已往,勿复如斯。”钱塘复再拜坐定,遂宿毅于凝光殿,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醪醴,罗以甘洁。初笳角鼙鼓,旗旌剑乾,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族杰气,顾骤悍,坐客视之,毛发皆竖。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之,不觉泪下。

    二舞既毕,龙君大悦。赐以纨绮,颁于舞人,然后密席贯坐,纵酒极娱。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荷贞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返故乡。永言惭愧兮何时忘!”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鬟鬓风霜兮,雨雪罗襦。赖公明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郑重兮无时无。”钱塘君歌阂,洞庭君俱奉觞于毅。毅躇而受爵。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碧云悠悠兮,径水东流。伤嗟美人兮,雨泣花愁。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荷君和雅兮盛甘羞。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得辞去兮悲绸缪。”歌罢,皆呼万岁。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亦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既而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重叠焕赫,须臾埋没于前后。毅笑语四顾,愧揖不暇。泊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翌日,又宴毅于清光阁。钱塘君因酒作色,谓毅曰:“子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者耶?愚有衷曲,一陈于公。为可,则俱履云霄;如不可,则绵夷粪壤。足下以为何如哉?”毅曰:“请闻之。”钱塘曰:“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宾。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耶?”毅肃然而作,笑曰:“诚不知君孱困如是。毅始闻,跨九州,攘五岳,泄其愤怒;复见断金锁,掣玉柱,赴其急难。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受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萧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之素望乎。若遇公于洪波之内,玄山之中,鼓以鳞须,被的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今体被衣冠,坐谈札义,尽五常之至性,穷百行之微旨,虽人世贤杰,有不如者,况江湖灵类乎?而欲以介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强暴之气,惟王筹之耳。”钱塘逡巡致谢曰:“寡人生长深宫,不闻正论。迩者词述狂狷,唐突高明,退自循顾,戾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间也。”其夕复与欢宴,其乐如旧。毅与钱塘君遂为知心友。明日,毅辞归。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悉出预会。夫人泣谓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别。”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夫人又曰:“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毅于始虽不诺钱塘之请,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宴罢辞别,满宫凄然。赠遗珍宝,怪不可述。毅于是复循出途上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

    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遂娶于张氏,亡。又娶韩氏,数月又亡。徒家金陵,常以鳏旷多感,欲求继。媒氏来曰:“有卢氏女,范阳人也。

    父曰浩,尝为清流宰。晚岁好道,独游云泉,今则不知所在矣。母曰郑氏。卢氏女前年适清河张氏,无何而张子夭亡。今母怜其少艾,惜其独居,欲择德以配焉。尊意可否?”毅乃卜日就礼。是则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极其丰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余,毅视其妻,俄忆类于龙女,而逸艳丰状,则又过之。因与话昔事,妻曰:“世间岂有是理乎?”经岁余,生一子,端丽奇特,毅益爱重之。逾月,乃饰焕服,殷勤笑谓毅曰:“君不忆余之于昔耶?”毅曰:“昔非姻好,何以为忆?”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泾川之辱,君能救之。自此,誓心求报。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乖负宿心,怅望成疾。中间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妾遂闭户剪发,以明无意。虽君子弃绝,分无见期。而当初之心,死不自替。他日父母怜志,复欲驰白于君。值君累娶张、韩,不可申志。怠张、韩继卒,君卜居于兹,父母得以为心矣。不意今日获奉君子,感喜终世,死何恨焉。”因泣下,复谓毅曰:“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爱子之意。妇人匪薄,不足以欢厚永心。故因君之爱子,以托贱质,未知君意若何?愁惧兼心,不能自解。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他日归洞庭,慎勿相避;诚不知当此之际,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其后季父请于君,君不许。君乃诚为不可邪,抑忿然耶?君其语之。”毅曰:“似有命者。仆始见君于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以达君之命,余无及也。初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岂有意哉。

    洎钱塘君逼迫之际,惟理有不可,是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行义为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耶!一不可也。某素以操直为志尚,宁有屈于己而负于心者乎?二不可也,因率肆胸臆,酬酢纷纶,惟直是图,不遑避害。然而将别之日,见子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终以人事扼束,无由报谢。吁!

    今子卢氏也,又家于人间,则吾始心未为惑矣。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元纤虑也。”妻深感,悲喜交至。复谓曰:“勿以异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水陆无往不适,君不以为妄也?”毅嘉之曰:“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乃相与觐洞庭。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备纪。后徙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泽。以其春秋积聚,容状不衰。南海之人,靡不惊惑。

    及开元中,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术。毅不安,遂归洞庭。凡十余岁,殆莫知迹。至开元末,毅之表弟薛暇,为京畿令,谪官东南。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于远波,舟人皆侧立曰:“此本无山,恐水怪耳!”指顾之际,山与舟稍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迎问于。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来候耳!”省然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毅词理益玄,容颜益少。初,迎于砌,持曰:“别来瞬息,而毛发已黄。”

    笑曰:“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毅因出药五十丸,遗曰:“此药一丸,可增一岁。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欢宴毕,乃辞行。自是以后,遂绝影响。

    尝以是说传于人世。殆四纪亦不知所在。

    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五虫之长,必以灵者,别斯见矣。人,裸也,移信鳞虫。洞庭含吐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诛而不载,独可怜其意矣。愚义之,遂为斯文。”

作者:李朝威

敬斋古今黈

  • 作者:(元)李治撰;刘德权点校

    敬齊古今黈作者李治,字仁卿,自号敬齊,真定欒城(今河北欒城)人。金正大七(一二三0)登词赋進上第,调高陵薄,辟知钧州事。因戰亂,流落忻崞间,曾居太原等地。雖流離颠沛,亦手不停披,口不绝诵,深造自得。元世祖至元二年(一二六五)召拜翰林学士。至元十六年(一二七九)卒於家,年八十八。所著除敬齊古今黈外,尚有敬齊文集四十卷,壁书藂削十二卷,泛说四十卷,测圆海镜十二卷,益古衍段三十卷。关于作者名字,歷来诸书多作“李治”,如元朝名臣事略、元史本傳、永欒大典、四库全书總、皕宋楼藏书志等。柯劭忞新元史谓李治本名治,后改今名。折中雨说,實不足掳。施国祁(号北研,乾隆道光间人)在禮耕堂丛说中指出,“仁卿生於大定庚子,至正大庚寅登收世科,已五十有一岁,授高陵主薄,辟推钧州。金亡,北渡让学者书,祕演算术,獨能以道德文章確然自守,至老不衰。卽其中统召拜与翰林诸公书云云,其本意大可见,蓋在金则为收科之后劲,在元则占改曆之先幾。生则与王滹南、李荘靖同为一代遗民,没则与杨文献、趙闲亲並列四賢祠祀。鸣呼!其学术如是,其操履又如是,何后人不察,谬改其名,呼治为治,乃与形雌意蕩之女道士李季蘭相溷,吁!可悲已。今其言具在,其名亦正,倘能付诸剞劂,傳示当世,庶使抱殘守缺者得见全璧,豈非大惠后学哉。”

作者:李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