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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古籍

醫學三字經

  • 《医学三字经》作者:(清)陈修园
    作者简介:清朝著名医家陈念祖,字修园,少年家贫,半学儒,半学医,后考取举人,旅居京都为官,晚年抱病辞官,回归故里,讲学于长乐。陈氏著作宏广,内容广泛,由后人辑成《陈修园医书十六种》,对古典医籍的著述,尤其对普及医学知识,开拓中医教育方面作出较大的贡献。《医学三字经》为其晚年之作,全书分为医学源流、中风、虚痨.....妇人、小儿等二十四个部分。举凡病因病机、辩证治则、有效方药等,均予述及。并且以韵文编写,言简义赅,易读易记,是一本初学中医的良好入门书。

    《医学三字经》是清代大医学家陈修园先生所著医学启蒙之作,以《内经》、仲景之书为根本,言简意赅,通俗而不离经旨。由此入门习医,可以不入歧途。我以为,此书不仅初学必读,而且是诊家必备,时时研习,常有心得。以诗赞之:医学启蒙三字经,清源正本圣心明。升堂捷径修园指,理法得来可顺行。

作者:

劉氏菊譜

  • 简介暂无

作者:劉蒙

金史

  • 金史一百三十五卷,其中本纪十九卷、志三十九卷、表四卷、列传七十三卷,是记载女真族所建金朝兴亡始末的一部史书。女真族是我国最古老的民族之一。公元十二世纪初,女真滅辽,臣服了西夏,建立了与宋南北对峙的金朝。金以今天的北京为中心,在北方统治了近一百二十年,对我国的历史产生了极大影响。早在元世祖中统二年(一二六一),本着「国亡史作」的惯例,便已开始议修辽、金二史。宋亡,又议修辽、金、宋三史。但由於当时以哪一朝为「正统」长期争论不休,体例不能确定,故一直没有修成。直到元顺帝至正三年(一三四三),才決定宋、辽、金「各与正统」,并任命丞相脱脱为都总裁官,主持修史。次年十一月,金史修成,这时脱脱已罢相,由新相阿鲁图继任都总裁官,由他奏上。在参加修史的人员中,值得一提的是欧阳玄(一二八三--一二五七),元修三史的「发凡举例……至於论、赞、表、奏,皆玄属笔」(元史卷一八二本传)。欧阳玄字原功,浏阳人,曾做过翰林学士承旨等官,有圭齐文集传世。

    金史修成所以如此之快,主要是修史所依据的材料比较充分。首先是金实录。金建国以后,仿历代王朝成规,金主九代大都撰有实录。这些实录,在金亡时,都被降元将领张柔载归北去。中统二年,他把这些实录交到了史馆。不过,由於战乱,这些实录已有亡佚,如卫绍王一朝的实录,就是中统三年王鹗据杨云翼日录、陈老日录等补缀。

    在这之前,金末文人元好问(欲之)曾想利用金实录撰修金史,未能实现。但所传中州集及壬辰杂编,保存了不少他蒐集的金史史料,这两部书也为修撰金史之所本。又,金末文人刘祁(京叔),目睹金的亡国,他从汴京辗转两千余里,回到故乡浑源以后,写了归潛志一书,记载了作者所熟悉的人和事,对了解金末文人及社会情况有极大参攷价值。故元史馆的臣僚说:「刘京叔归潛志与元欲之壬辰杂编二书,虽微有异同,而金末丧乱之事犹有足徵者焉。」(金史卷一一五完颜奴申传)这些都为修金史提供了很好的条件。所以在元人修的三史之中,金史要算是较好的一部。金史比较系统地记载了女真族的发展历史,尤其是关於女真及其有关各族早期的情况,多不见於其它史籍。本书的志比较详备,为我们研究金代各项制度、行政区域、自然现象等,提供了不少有用的资料。

    但是,金史在敍事方面,也存在不少缺略和错误,这些问题,清人施国祁的金史详校多已指出,不再赘述。此外,宋、辽、金三史之间的关系,由於各书所据史料不同,而史官记事又往往从本政权的角度出发,有所迴护,所以有关同一事件的记载,難免互有差异。遇到这种情况,就需要各史参看,才能了解事件的全貌和真相。百衲本影印的元至正刊本(其中八十卷是初刻,五十五卷是元朝后来的覆刻本),是现存金史最早的本子。这次点校就採用它作底本,并与北监本、殿本参校,择善而从。此外,还参考了大金国志、大金吊伐录、大金集礼、归潛志、中州集、三朝北盟会编等书,以及残存永乐大典的有关部分,以订正本史的错误。对於前人校勘成果,採用最多的是施国祁的金史详校,但校勘记中没有逐条注明,对於施说举證缺略的地方,还作了一些补充。底本卷首原有进金史表等几份材料,现移到书末,作为附录。每卷的卷目,基本上保持原状。

作者:脱脱等

汉官六种

  • 本书为东汉时期陆续产生的记述汉代官制礼仪的6部著作的汇编,即《汉官》、《汉官解诂》、《汉旧仪》、《汉官仪》、《汉官典职仪式选用》、《汉仪》。

作者:孙星衍等辑(清 周天游点校

浙东纪略

  •   乙丙之交,大清尚未一统,浙东一隅,亦以南北分之,纪实也,使易辨也。

      甲午春,潞藩自淮而南,次武林,请居焉。

      乙酉五月十一日,清兵至金陵,弦光皇帝走,城为之空。

      廿五日,马士英从太后至杭,武林沸腾。

      六月初六日,请潞藩监国。时惟巡抚张秉贞,巡按何纶,巡盐李挺在。闻于廿七八至苏州乃遣总兵陈洪范往和。

      初七日,朱大典,阮大铖自无湖至。

      初九日,陈盟至,镇东伯方国安,前锋方元科亦领兵至。

      初十日,陈盟朝监国,出语士英曰:“事不可为矣!”午后,总兵郑鸿逵亦至。鸿逵即请监国入闽,不允;请以宫眷渡江,亦不允,遂出城。时黄道周适在江干,连章劝监国即位,且责马士英误国卖君之罪。薄暮,陈鸿范遣报城中云:“北使明日至,且许监国仍令王浙也。”

      十一日,郑鸿逵于江间遇唐藩,遂同黄道周奉以入闽。是日,方国安从余杭至,捶碎北牌。闻马士英至江干登舟矣,国安迫及拉回,欲同勒兵御北。时杭民畏北,探潞藩及张秉贞至,相戒言战守事。

      十二日,监国遣官持谕召陈盟入阁,盟具疏辞,遂之剡上。是夕,会稽庠生王毓蓍(字元趾)感痛激烈,作愤时致命篇。首曰:“群奸误国,庙社沦胥,愤怀事变,恨不手斩贼臣之头;恸惜时艰,且思生食叛人之肉!养兵十载,大帅惟识奔逃;积粟千仓,墨吏半肥私橐。”又云:“冠裳世禄之家,营窟以待新朝;郡邑莅事之长,收图以修降表。迫呼犒迎之费,尽属青衿,供奉大清之牌,遍传黔首。文非饰过,则曰屈必伸,当效会稽之辱,忍耻苟全。”又云:“长往不返,驾言东海之逃。”又云:“号呼莫闻,痛哭无路,用殉蛟腹,愧彼鼠心。古称五死,何俟捐驱赴义之可乐?寿止百年,保无疾病水火之杀人?惟兹清流碧水之中,正是明伦受命之地,鬼如不厉,为访三闾之踪;魂果有灵,当逐伍胥之怒。真能雪耻自任,愿激发于光天;倘或同志不孤,敬相招于冥土!”又诗二绝(遣失);又遗书上左都御史刘宗周曰:“蓍已得死,所望生早自决,毋为王炎午所吊!”中夜不语兄弟,不别妻子,命阍沽醪,正襟浮白,劳以余沥,且戒勿从。持炬出门,贴致命篇于宋唐卫士奇之祠壁,肃衣冠赴水于柳桥。

      十三日北兵大至,巡抚巡盐俱东渡。抵暮,方国安出与战,不利,杭民虑方淫掠,闭城不容入,且缚箭数捆,悬城以贻北,甚有在城索方氏兵以献者。国安穷蹙,遂与马士英亦以舟去。兵分水陆结排溯流而上,时或有沉溺。  萧庠廪生徐芳声,乃弟徐芳烈,同学蔡士京,何之杰等,于前三月十九之变,会通庠文学恸哭于明伦堂。兹当易姓,拜辞文庙。适儒学教谕潘允济,训导许士龙,亦挂冠去,为之流涕于一堂,呜咽欲绝,随有不愿仕进,冥鸿高骞者,一百十三人。

      十五日,北使至越,甯绍分守于颖议晓士民,欲画江守;而人心离涣,力莫能支,乃解印去,遁迹河曲,此后北使直至温台矣。

      二十六日,山阴儒士潘集(字予翔)年十九,闻王毓蓍死,自署大明义士,操文哭尊于柳桥,有曰:“自古国运靡常,所赖忠臣骨作山陵;至今壮士何为?徒令儒生怨经沟渎!念太祖三百年养士之恩,竟同豢豕!思先帝十七载作人之德,无异饥鹰!”中云:“惟我王子气吞江浪,质烈寒泉。魂游故国,羞为他作嫁衣裳;声烈前朝,不落第一流人物。立身不二始信秀才如处女,断不更夫;国士无双,才知名下不虚,今为定论。自兹柳桥石厉,不数司马题辞;泮水澜清,可继屈原骚赋。潘集闻风起鹊,幸达人先获我心;饮血啼猿,耻今日独为君子。魂其有灵,下榻俟我!”又杂咏三首中一绝:“放眼拓开生死路,高声喝破是非关。莫愁前路知音少,止畏当头断气难!”读罢哀恸,夜怀二石与诗文,逾女墙投于渡东桥下。

      闰六月初五日,原任苏松巡抚山阴祁彪佳(字幼父,号世培),养病里居,北兵至浙,以书来聘。公处分家政,作绝命词别宗亲曰:“时事至此,论臣子大义,自应一死。凡较量于缓急轻重者,犹是后念,未免杂于私意耳!若提起本心,试观今日是谁家天下,尚可浪贪余生?况生死旦暮耳,贪旦暮之生,致名节扫地,何见之不广也!虽然,一死于十五年之前,一死于十五年之后,皆不失为赵氏忠臣。予小儒,惟知守节而已,前此却聘一书,自愧多此委曲。然虽不敢比踪信国,亦庶几叠山之后尘矣!临终有暇,再书此数语,且系以一诗,质之有道:运会轭阳九,君迁国破碎,鼙鼓志江涛,干戈遍海内。我生何不辰?聘书乃迫至!委赞为人臣,之死谊无二。予家世簪缨,臣节皆罔赘。幸不辱祖宗,岂为儿女计!含笑入九原,浩然留天地!”欢然饮燕,无异平时。肃衣冠,投于寓园放生池柳树之阴,夫人子弟不知也。笑容可掬,颜色如生。  左都御史山阴刘宗周,字启东,号念台。六月十三日,北兵至杭,廿三日,绝食;廿五日,乘舟入凤林,投西洋港,救不死;遂诣辞先墓,暂息灵峰寺。北使以书币聘,刘口授答书曰:“大明孤臣某启:国破君亡,为人臣子,惟有一死。七十余生,业已绝食经旬,正在弥留之际,其敢尚事迁延:遗讥名教取玷将来?某虽不肖,窃尝奉教于君子矣。若遂与之死,固某之幸也,或加之以斧钺焉而死,尤某之所甘心也。谨守正以俟。口授荒迷,终言不再,原书不启投还。”自此勺水不入口,作绝命词曰:“信国不可为,偷生岂能久?止水与叠山,只争死先后,若云袁奉高,时地皆非偶;得正而毙矣,庶几全所受。”又曰:“子职未伸,君恩未报,当死而死,殆有余悼!”又曰:“留此旬日死,少存匡济意,决此一朝死,了我平生事,慷慨与从容,何难亦何易?”遗命下瘗竖牌于墓道南,颜其额曰:“有明念台先生藏衣冠处,”“□宗周妇□氏合葬之墓,”言讫泫然泪下曰:“吾生平未尝言及二亲,以伤心之甚(先生为遗腹子,母守贞而终),不忍出诸口也!”已而曰:“胸中有万斛泪,半洒之二亲,半洒之君王!”绝食久,后子氵勺泣请曰:“尚有未了事否?”先生曰:“他无所事,孤忠耿耿!”又命氵勺曰:“汝停我于山,当于三年后葬。”氵勺问之,先生曰:“先帝梓宫尚未落土,”(示致丧三年之义)门人环侍,叹曰:“学问未成,命赖诸子,尔曹勉强去!”闰六月初六日,先生命家人扶掖起,幅巾葛袍,肃容端坐,有顷北首卧(示北向对君之义)。初七日,命取几上笔砚,书“鲁”字。初八,传言投见乡绅归,先生闻之,太息啮齿者再。戌刻气绝,双眸炯炯,虽殓不瞑。

      闰六月初□日,北勒剃甚严,士民咸恸。山阴倪父征字舜平,侨寓劳家坞,训蒙卖药自给。兹日夜哭,罄室所有,沽醪割腥,呼里中少年饮食之,鬻二磁缸,置祖茔左,垦诸少年覆之,少年大嚼而俞允焉。倪从容坐入,请覆缸返,须臾呼启。诸少年惊问曰:“先生不耐闷耶?”倪曰:“否否,适造次入坐,顿忘语对前峰耳!”整衣危坐,复命掩覆,少年逾时往扣,微有应声,薄暮呼之,则岑寂矣。年三十有三。

      浙东汹汹,余姚乡绅原任礼科左给事中熊汝霖,与原任职方司郎中孙嘉绩,密谋举义,于是宁绍分守于颖亦与之通。汝霖又以定海总兵王之仁心有机权,遗书相订。于初八日走甬东面请之仁兵,期以十二日会孙嘉绩于定海,约齐举事。于颍亦复与原任锦衣卫指挥使朱寿宜等谋,预令生员庄则敬等募江船百余艘至西陵,而绍兴义士郑遵谦亦暗结壮士数百人,将大举。

      初九日,余姚北知县黄元如以筑路致怨,民ㄏ几毙。孙嘉绩不及践约,乃即设御牌,率士民以斩之,兵遂起,郡城未之知也。  初十日,山阴安仓儒生周卜年,字定夫,愤摘所佩玉雷圈锤碎,以纸包裹,外书“宁为玉碎,毋为瓦全。”置府案上,作绝命五歌:一歌有曰:“有君有君空号呼,昔也洒血升鼎湖!今王出走蒙尘涂,敷天瓦解畴张弧!”二歌有曰:“有臣有臣谋家肥,处堂燕雀孰知几!冠来贡策贪紫绯,民离师溃成空扉。”三歌有曰:“有父有父籍钱塘,寒灯暑月穷素缃。王母漂棺海沸洋,寻棺七日奚卸浆!”四歌有曰:“有母有母矢靡他。坚白节操馨椒荷。哀哀罔极空吟莪,母节未旌可奈何!”五歌有曰:“我生我生竟成空,恨不学剑弯长弓!神州陆沉将安穷,徒怀报国忧冲冲!”又云:“罗江水,为清唾,人在水中同天卧。今予赴海葬鲲鲸,西风度我步前英。”又吊王元趾诗五首,有曰:“鼓笔由来未学戈,书生壮魄气偏多。”又曰:“京国冠裳嗟扫地,故宫花草痛成墟。”又曰:“汩罗今不嗟孤偶,为报行吟硕客来。”又曰:“冠裳一死留千古,形落沙沱气不磨!”临终寄叔父与弟书,谓:“海水滔滔,不必求吾尸。无后一罪,惟贤弟赎之。吾尽吾心,人虽目我为迂,固甘心也。外数言嘱于汝嫂曰:‘倘有遗孤。则不可不守;无孤,则不可不死。既无遗孤,又不能死,则不可不嫁。当敬听吾言,勿贻后累。’”处分毕,蹈海而死。  十一日,绍兴义士郑遵谦率诸壮士入府署,斩北太守张愫于路,斩山阴北知县彭万里,自号都统制大将军,令绅衿巨室咸捐助,随撒各路桥梁。

      十二日,于颍坐小艇携短童至萧山。人心思汉,擒北知县陈瀛。

      十三日,北当事命使渡胥江,持安民榜至。于颍在萧,即碎其榜而羁其使焉。一面巡缉沿江,守截渡口,一面招集兵饷,随有原任副总刘穆募兵五百,原任参将郑惟翰部扎都司金裕乡兵五百,扎委中军守备许耀祖左营官兵五百,绍兴卫指挥武经国义兵六百,先后驰至。复以饷薄,推萧庠、徐芳烈、何之杰,数人措饷召募,随礼挂冠解印及绅衿秉义不出者,尤尊礼训导许士龙,谒聘廪生徐芳声。又以数百里长江,宜按地分汛为守。即以原募江船分散各兵。刘穆守潭头,窥富阳;郑维翰、金裕,渡江守沈家埠,扼桥司,捍海宁;许耀祖联舰江中;武经国列营江岸;原任锦衣卫指挥使朱寿宜,指挥佥事朱兆宪,领自募义兵扼鳖子门;太仆少卿来方炜,兵部职方司主事来集之,领自募义兵扼七条沙;又以原任都司朱伯玉等募兵出奇游击。

      宁波原任刑部员外郎钱肃乐,率乡绅士民以起。迎浙镇王之仁于演武场,拜为大师。之仁即于坛上迫谢三宾使捐万金为首倡,由是原任山西道御史沈宸荃,原任兵部职方司冯元,亦起于慈,而越中大理寺寺丞章正宸等,俱各纷纷自募义兵以起。

      十四日,嵊县亦有好义者,偕僧众十余人至嵊城招兵,嵊邑裘尚尽杀之,与其党自募一旅以起。

      台州鲁藩与台绅陈函辉,南洋协镇吴凯等,亦杀北使大起,征兵措饷,头绪错杂,穷乡僻壤无不骚动。

      维时方国安欲入据金华,朱大典以兵无纪律拒之;方攻围数日,破破,伤精锐不克,马士英与乡绅姜应甲力解乃已。

      于颍在萧,闻北兵拽内河船百余于河口,扎木排数十填土,有窥渡意。颍夜遣死士陈胜等斩筏沉舟,会后风潮大作,北舟碎而木排亦尽飘流泊南岸,各营恣取,众以为神助。

      十六日戌刻,中天月食既,时军务倥偬,人莫推救,见者伤心。

      自初七以来,日入后,赤气赫然从西而上,冲过天半,如是者旬余,为兵大起之象,占者以伏尸之兆,流血之征,是也。

      廿一日,台州绅衿士庶共推拥鲁藩监国,以张国维、宋之普、居内阁、陈函辉为詹事,张文郁为工部侍郎,国维仍管兵部事,乃告归募兵。以柯夏卿为职方郎中,又于嵊县山中征陈盟者再,盟辞疾不赴,而越中当事闻之,已俱有拥戴迎立之意矣。

      时江上义旅新集,进取未卜,每念海宁、富阳,系浙东左右两大翼。海宁则有营官守备郑继武,所官千户朱大纲,同僧顾隐石等合兵拒守,已会阵斩北将王登钅宣,北兵稍却。富阳尚为北官郎斗金所据,于颍乃遣,副将刘穆等乘夜袭之,擒其令,因通余杭之道,妥有余杭旧令加兵部职方司主事邱若并瓶窑原任副将姚志卓,擒余杭北令以应。时富阳未有守,义士王襄,并贡士缪法信等,率义旅请行,乃仍檄刘穆渡江渚清风亭,为富阳外援。穆兵甫至,而北骑突来,虽斩获数十人,而义士如刘肇之伤亡者,亦已十六七矣。此皆廿三日以前事也。  廿三日以后,定海总兵王之仁统领标兵,同余姚起义乡绅熊汝霖、孙嘉绩等,各督兵至西兴,镇东伯标下总兵俞玉、方任龙暨监军兵部职方司郎中方端士、工部虞衡司员外骆万玺、刑部南司主事史继鳝等,各督兵至义桥,江上军声因为渐振云。惟富阳守缪法信等拥兵抄掠,该邑苦之。于颍恐有变,七月初三日登舟,初四至渔浦,而富阳失守之报至矣。缪王诸兵,望风奔溃,义士阮维新、生员王宗茂等,力竭不支,掷以乱石,亦死伤过半。幸颍再至而北不守,富阳仍为南有。  初六、七后,绍兴起义乡绅章正宸领自募义兵,至山泛守。宁波起义乡绅钱肃乐、冯元、沈宸荃等,各统义兵至西兴泛守,绍兴都统制大将军郑遵谦,亦领兵至长山汛守。又总督浙直水师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荆本彻亦统领水师由苏松赴援,兵渐厚。

      廿五日,越中大老及起义诸君子,具疏敦请鲁藩监国临戎,乃发台州。原任吏部左侍郎陈盟迎于天台县,见,遂辞不允。

      八月初三日,乃抵越城,遂以分守衙署作行宫焉。

      监国至越,以方氏有重兵,时首遣使召马士英,并召方国安,遂以马士英督其军。朱大典自陈曾于芜湖受弘光皇帝入阁之谕,乃即命以原衔防守金华。  时新政殷烦,渚司印纪多缺,以陈盟为礼部尚书,掌其事。人才匮乏,官多不备,盟为之普言,宜亟擢郡邑山林遗逸,之普不能用。

      遣通政司谷文光,偕御史白抱一犒师江上,谷文光故鲁潘长史,本起优童,无重望。至西陵,浙镇王之仁侮辱之,不为礼,并责内阁贪污不职,宋之普不自安。顷之,张国维募义乌八千兵至,乃起阁臣方逢年复入阁,体统渐备。  月内贝勒不复驻杭,率杭镇陈洪范,降抚张秉贞,拥惠潞二王北去。惟留内院张存仁,及总兵田荣等相据守。

      时监国正病脾痛,自台舆疾至越,至则卧不可起。此时方国安统领总兵方元科、马汉等,水陆步骑从严州下,陆续至富阳,且抵江干矣。江上诸军请监国誓师甚急,不得已以十九日起行,驻西兴王之仁寓所,宋之普辞去。  廿五日,大会西陵,定沿江防守汛地:方国安营七条沙;马士英驻内江新坝;王之仁营四兴;张国维驻内地长江;孙嘉绩、熊汝霖,营龙王塘;章正宸、沈宸荃、钱肃乐等,上下协防;郑遵谦营小;于颍驻内江渔浦;北洋协镇张名振守三江;南洋协镇吴凯,同副总刘穆,据险策应;国安以其侄方应龙出余杭,方元科出六和塔,而自率师由江上接应。议既定,加熊汝霖、孙嘉绩,总都督院;章正宸、沈宸荃,协理寺院;钱肃乐佥都御史;于颍巡抚浙江。又复派饷。在朝不置户部总饷官,谓以浙东诸郡赋供应诸军,不患不足。金华八县,为张国维、朱大典两督师分割;方国安食衢严并绍;王之仁原自定海来,食宁;吴凯原自临海来,食台;诸义旅各食其邑。余者听凭解部,以便区分,温处两府佐之。

      廿六日,祀钱江,监国以病不克赴,命方国安代;至夕,国安又不至。

      廿七日,乃令张国维行礼焉,大宗伯陈盟襄其事。至坛,肩与扛折倒地。国维腰玉损,冠坏。  九月初三日,监国还萧,加方国安镇东侯,王之仁武宁伯,并加郑遵谦义兴伯。  月初旬内,江上诸藩镇文移往来,突称洪武。乙酉,大宗伯陈盟具疏改正,奉旨俱允。

      又祀江后,加江神张侯,封号为灵应公。

      时元科破北兵于五云山,遂扎营于六和塔。

      十一日,北兵来冲,方国安顺风扬灰,伤北骑目,斩五六百人,称大捷。北兵并力攻余杭,方应龙不能支,被获,城陷。北兵复乘夜纵火烧六和塔木城,方兵却,于是专以舟师往。

      是时,江东兵势尚盛间或渡江进取,然暗于训练,统领不一,议论参差未齐也。王之仁主守,方国安谩言取省会,熊汝霖忠勇过人,锐甚。不论大小,往往率其旅以战,必为北所首冲。虽败不悔,亦不挫。其余诸营,战守不一。

      义声四布,三吴来归者先后。时有海宁庠生顾名佐首渡请援,查继绅同弟一榜查继佐,及海宁所指挥姜国臣等偕来,通平湖贡土马万方,手刃平湖北令朱隆国,同定远将军陈梧起义于禾事败浮海而东,效秦庭哭,倡西征策,而起义方兴之陈万良,则多率壮士以梗北兵,北亦患焉。熊汝霖亦以江面仰攻,不如内地做起,慨然以书币聘,于是万良来。

      先是唐蕃即位于闽,改元隆武,江东起义,监国不相闻问也。于时闽臣刘中藻奉诏书至,又卢若腾、郭贞一,奉隆武抚按浙江,而温处两府置官据守,取饷三十余万去。朝中江上,大率与者半,不与者半。与者以为圣子神孙,总为祖宗疆土。今隆武既正大统,自难改易,若我监国。犹可降心相从,而不与者以为彼去北远,幸得偷安旦夕,而我猛臣谋将,血战疆场,以守此浙东一块土,似难一旦拱手而授之。所以诸臣坚拒者,有“凭江数十万众,何难回戈相向?”之语。不与者为张国维、陈盟、熊汝霖、王之仁等;与者为方国安、于颖、孙嘉绩、姚志卓等。朝议命使通问,遣科臣曹维才,职方郎柯夏卿往。不用疏奏,止叙家人叔侄礼。

      十三日,监国归郡,而与者诸公,乃于十月朔日竟开唐诏于府堂,乡绅家祁鸿孙等复以兵卫,江上诸营亦多奉表归命惟谨。是日陈盟以疾解礼部去。

      月内草木非时而发,花尽开。

      斯时大军云集。自起事以来,浙东蜂涌之将,不可胜纪。人尽招兵,人尽派饷,甚且抄掠频闻,搜括殆遍。犹取投北者括其财,继则富家大室及农工商贾之人,靡不推索诛求题官送札之类,种种恶套,转相效尤,日甚一日。愈竟愈巧,愈出愈奇。而诸营曾无厌足,尝称匮乏。识者知为不终朝之计,而实亦莫之能挽也。王之仁原食宁饷,因其子王鸣谦防守定关宁,饷多为所留,于时西兴营兵称匮乏。之仁乃首攻吴孟明、金兰、姜一洪、张六□四家,令各出十万金相助,遂有以赂钻入他营求庇者,于是派助之议起,而方国安之营加甚焉。更且大小相欺,强弱相并,如都督佥事裘尚,原以嵊兵食嵊饷,而淮抚田仰从海上来,乃遂分派一万;而方国安中军定南伯俞玉又欲分十之五以饷兵。开远伯吴凯,原以台兵食台饷,而总兵李础夺派黄岩,长史谷文光坐派宁静,国舅张国俊坐派天台,而张总镇及本道标又复坐派临江,并吴凯之兵无仰给。孙嘉绩、熊汝霖,原以姚兵食姚饷,而靖江伯王鸣谦提兵至姚,欲其尽供王用,不听支取。至于定远将军陈梧行檄西征,问渡东海,移镇临山,奉旨撤回,终住余姚,杀金吾张岱之子张钅式,尽取金帛妻妾而有之。总督水师荆本彻奉命西征,不过浙西一步。而权取宁饷,打粮屠毒蛟水,几无安堵。临数百里地面,则尽为方国安诸营,札取屋庐作寨房,门壁烧营火。今日卷东,明日卷西,以致室家离散,村落萧条,有难一二道者矣!然而江上诸师志犹奋锐也,枢辅张国维慨订战期,欲以初八日,始有连战十日之约,方国安诸藩及张国维兵司上流。

      初八日,熊汝霖与监军寺院陈潜夫合营并进,副将诸卢崇等为先登。

      初九、初十,则总镇史标及游击魏良等为血战,刀枪剑戟,兵刃相加,对射对杀,应弦而倒者,北日以数十计。

      十二日,镇东监军万端士上岸疾驰,挽强射北,发无不中。晚,孙嘉绩兵罗应魁深入放火,被获,缚见北院张存仁,不杀,书示数纸,遣还送熊汝霖营。又令一使持谕帖遗之江干,乃致瓶窑姚志卓者。  十三日,北兵大至,营兵悉奔,而端士犹与监纪推官何之杰、都司郑大道等,互射不休,其余孙嘉绩、钱肃乐、沈宸荃、郑遵谦等,皆亲冒矢石,桴鼓率先。  十四日,钱肃乐前锋钟鼎新等用火击死北穿绯衣者一人,副将吕宗忠等直抵北营,伤北数千,又游击俞国荣等直抵张湾,获器械,沈宸荃标下都督、佥事姜克复等,过张家嘴敕塘一带,兵甲向用红,是日恐北备,尽翻变白。先令数十诱北白标十余骑来,前锋将鸟嘴杀之,即有六七百骑张两翼夹冲,诸下用火多击死。收营复有三骑马上射。先锋沈国忠、沈明俊,赤身跳岸,亦用铳击死。  熊汝霖、总镇史标等渡江埋伏戈弩,北三十骑来游击,魏良等杀死。北怒,即统数百冲阵,至伏所戈弩齐发,先倒旗纛将一员,随毙北数十。暮复益□百余骑至,汝霖侄熊茂芳张弓射马,又倒北三□;丁黄奇又倒□一;史标开大炮,应声连倒数十炮手;龚遂亦发炮冲北一路。自初八以来,诸师无日不战,亦无不胜。

      十五日,北以上游缓,北骑独多于此日,不意上游毙北,亦独多于此日。是役也,诸师之气鼓壮,实为诸义旅江干以来战功等一,不及十五日而止。

      若夫浙西之师,初十日于四通桥相冲杀,至塘栖北,复有杀伤将士,获陈万良妾。

      十六日又来,万良登岸夹击北军,被矢炮落水,死伤甚多。其家眷,幸熊汝霖拨副将徐明发等至,力敌北船而免。

      十九日,熊标总镇徐龙达以兵三百会。

      二十日,杀临平□务官。日午,扎北陆,追烧粮艘,并擒坐船官杨清。北援至,监军佥事鲁美达同旗鼓蔡镇祥,迎战截杀。

      廿二日,扎五抗。北嘉湖道佟率众千余来,徐龙达拥舟师相对敌,陈万良据高桥用炮石,徐明发取乾草发火器。至午,杀北军百余,焚座船二,夺小船二十余,大炮四,铁甲三,弓三十一,刀枪一百四十件。

      廿三日,扎新市。

      廿四日,进双林。

      廿五日,至吴江,□有斩获。  廿七、廿八,自五杭退临平。

      廿九,至大开河,北正截击,而熊标接渡之舟至,乃济江。说者以官义之师列长江数十百里,九头八目,勿克如指臂之一呼群动也。奈何?莫若效汉高祖用韩淮阴故事,乃克有济。

      十一月□□日,筑坛于冠山绝顶,拜方国安为大将,总统诸营,令辅臣张国维代监国推毂。是日,旌旗蔽空,车马如织,北望亦惊。顷之,进方国安荆国公,王之仁武宁侯,江干诸将与扈从诸臣,前后封伯者,三十余人,挂将军印者,一百五十余员。行间骄悍之夫,躐取而上,府衔镇体,肩舆黄盖,相望于道,而文士进身者亦便欲速化为部曹台省;甚有鄙薄县令郡守,谓不足为。名器滥觞,至此已极!而又官义相仇,文武异志,如武宁侯王之仁,心本忠贞而迹多可议,西陵纳妾,获问遣归,勒榜追饷,而量敌讳战,人每疑之,以致于颍,孙嘉绩、钱肃乐等,喷有烦言。之仁愤甚。一日,会马士英于潭头,于颍适至,之仁拔剑而起,颍几不免,幸士英以身覆乃已,由是揭参诸臣不已。孙钱不安,欲以兵归吴凯,而协理台中,沈宸荃、陈潜夫,与监军参议方端士,见同事欲散之。且额饷无凭,欲以兵归总督义师之熊汝霖,而亦起退听意。朝廷为之慰勉乃止。其余如总镇刘世□与标枢争寓于长河,王捷殴御史刘明孝于官街,而方标定南伯旗鼓辱巡盐御史李长祚于营上,率以为常。

      自拜将后,大小十余战,无败亦无胜。  十二月,朔北伏内墩,张国维发总兵赵天祥、张世风,与熊标同进,上下深入,北莫敢冲,亦莫敢尾。独监军方端士与北值,裹疮酣战,斩馘擒骝而归。

      众议以为北何尝不顾虑,特我不能一乃心力,所以一处进战,一处退休。此皆由于大将期会不信,调度不灵,故缓急有不相应之势耳。

      十五日,监国复至萧,乃议分门夺入。定期以二十四日丑时,官义齐会,水陆竞进,以王□俊奉命为督阵使,遍历诸营上流五云一带,如正阳钱塘等门,则方国安、张维所分也;下流姜家嘴一带,如太平艮山等门,则王之仁、熊汝霖、陈潜夫等所分也;再下则章正宸、孙嘉绩、钱肃乐、沈宸荃、万端士助之;最下则吴凯、郑遵谦等复助之。是日,北亦大费区画,议背城一战以决胜负。孰意大帅无筹,惟知督促而前,深入陷中。北佯败,引方兵径进,北乃以一枝从万松岭截其军前之精锐,不得出,后无救援。而纷纷败走之徒,且扬帆直归本营,二三千选锋,尚可策应而为转胜之兵者,乃竟置之不题一字。方国安惟知痛哭,一筹莫展,而诸下亦莫肯为数千人出一议者。惟是威远伯方元科兵最号雄武,而又泥于术士之言,始终按兵不出一旅,方且以幸全为得计。虽下流熊汝霖等冒矢石,躬亲督战,北亦狼顾胁息。然而胜者自胜,负者自负,于斩将搴旗终莫效也。南兵杀伤更多,江上军声为之大阻。自此以后,遂不复频言陆战矣。是时淮抚田仰带兵数千从海上来,遂命入阁。  丙戌元旦,江上王之仁同诸臣先期奉表劝进,监国哀思孝陵,惨动颜色,涕Д不允。改元颁历,称“监国鲁元年”,江上诸藩镇次第来朝。

      初六日,监国乃归越。

      初三日,连日复渡,扬帆而进,北以飞炮御之,每半渡,噪而返,若游行者然,间或有歼,亦无几也。时□游急,方国安移镇焉。嫠饷缺,张国维暂归矣。其余义旅无船、无饷者,或归瓜沥,或住民房,或扎内地,虽各营俱有留守,而真正任事者,惟西陵王之仁,龙王塘,熊汝霖,及小郑遵谦耳。  又渐直总督水师荆本彻与肃靖伯黄斌卿手书塘报云:北以千艘将浮海来,命议东守乃移孙嘉绩于临山,移于颍于三江,移钱肃乐于沥海,移沈宸荃于观海,西兴小一带,益孤弱。又闻北掘河自赛公塘至江口,为移船出江计,又遍搜废铁,多铸铳弹,实有东渡心。熊汝霖乃乞海上总兵张鹏翼,及熊和二将之在余姚者,令以舟师来听调发,又复令人西渡,觅将才余五化。

      二十七日,熊总镇史标,同台中陈潜夫、副总裘尚,及方国安所拨总兵方任龙等,移炮登岸对击,舟中大炮继之,毙北数十人。后方船阁浅,几为北及,赖监纪潘澄等炮矢发,北乃去。盖北之长技在骑,而南所恃者舟楫,惟虑水退船胶耳。陆战数为骑所冲,实不能驻脚,辄复奔而口乱且溺,水战惟恃铳炮。然江面夷旷,荡漾波心,北已凭高望,纤析毕见,南樯帆动北已持满待矣。况复有胶舟之患,故或者谓形见势屈,非计之得。若但长此相持,诚恐变出意外雌雄无久不决之理也。所以熊汝霖诸人,谓宜以江上为正,缓其重兵,而别出奇以挠之,非浙西诸路之兵不可。况起义以来,愿内应者多,而受朝庭之爵秩者亦不少。吴江吴易则受浙直总督矣,朱大定则受监军矣,钱重则受监军兵备,海宁查继佐则受兵部主事,而其兄查继绅则受监军兵部矣。其余如张贲孙之受兵部,及平湖马万方之受兵部司务者,不可胜道。由是长兴则有总兵金国雄,德清则有总兵庞培元,太湖则有总兵沈泮,双林则有总兵陈恭贤,乌镇则有副总杨维明,而海宁所指挥姜国臣,联络旧辖官丁,暗结都司姚钦明,与指挥满维城。又董延贞集船百号,托以贩盐专待策应,而德清监纪孙,及海盐参将朱民悦,结运澉乍两浦并盐邑中后二营,瞻望王师,有如云霓。  二月中,熊汝霖令总兵张行龙、朱世昌,皆亲历各营运给之,而以陈万良为首领,晋平吴伯,锡以敕印,赐以蟒玉。佥都御史吴易以蜜书潜订期纳崇德;原任礼部主事曹广全□南来,知长兴、宜兴,密报恢复吴江、嘉善,近复底平:皆援剿浙直副总沈镇徐桐生佐吴易受朱大定指纵之所为也。又广德瑞昌王亦率敢死壮士以待,人心思汉,引领西征,以日为岁。熊汝霖意专志决,大声疾呼:欲由宁盐直捣嘉湖截北粮遣;而又虑嘉禾为苏松往来之冲,虽取未必能守。而湖州接连太湖,长兴吴江义师屯聚,王师一至,如响斯应,实为歼北第一要著,踞北肩背,计无出此。然必得劲旅三千,半月粮饷,发付万良,以凭调用,庶机会可乘。而当事懵懵,了无筹算惟日以江干打仗自愚,不足以慰思汉之人心。熊汝霖又兵不满千,无可抽拔,而饷又减口,以络陈潜夫之兵,不能那借,虽日与各营商之,亦□若充耳也。

      朝议开科,兴文教,饰太平故事,改提学道为提学御史,于二十九日令诸郡县大试生童,是日,武宁标取萧山明伦堂钟去,以备中军用。

      三月朔,西兴营王之仁邀荆国公过饮。未午,有数艇从上流下,之仁以为国安舟,自往迎之。及前,乃北艇。仓皇问,已有从水泅来,扳舷欲亡者。其小童忙以酒瓮撞其头,泅者堕水死。急命发炮,持火者颤不能举。之仁手刃其人,自引火发之,碎一舟,余艇竞绕而前,势甚棘。之仁舟高大,操舟者乃力迥柁转,尽犁翻其船,溺入水,生得数人,以捷闻,北自是不敢轻渡,而之仁之疑亦尽释。盖自去秋来谤毁满路,惟熊汝霖深信不疑,至是以孤舟力敌,而之仁心事始如云如日矣!江干诸旅莫不称快。

      是日,闽中遣使臣陆清源赍三万饷犒师,江干诸师皆有分额,独遗王之仁及马士英,以之仁前有降北嫌,而马士英则以权臣误国也。故隆武于登极诏后备录士英恶罪,置诸不赦,马士英深衔恨之。时适统师在江,乃以是事激嗾之仁,之仁怒,遂抢劫其舟,以煽惑诸军为辞,置清源于水舱,久之竟灭其尸,莫有问者。

      先是九月初,北破徽州,起义乡绅金声被获于绩溪,至是闽阁部黄道周以兵来援,至开化,北掩至,遂袭之去。由是窥衢严甚亟,时守衢者,永丰伯张鹏翼,弟张继荣御之,战殁,中军沈桂甲骂北,穿舌而死。守严者,总兵顾应勋等兵单且冲,咸告急。荆国乃令威远伯方元科率总兵马汉等往援,力战却之,遂底定。  月中,署余姚令职方司主事王正中集兵千余,渡海而西,抵乍浦。北射城头兵,踉跄损失而归。会稽令查嗣馨不畏强御,有方兵打粮被获,命民集柴以火烧之。萧山令贾尔寿牧民御众有长才。时兵集江干,萧特苦;尔寿抚循若更生,诸藩镇亦弗憾。既加兵部职方,方端士又荐□各营军。定海令朱懋华抚兵戢民,调御得术,熊汝霖荐加兵部职方司。  月终,仍复议西征,陈万良新募千人往,以山、会,上虞折差银三千两抵作西征费。先遣监军佥事胡景仁密备船只,至无一舟,以致监纪推官严土杰,副将来时桂,分头陆进。前标冲散,至落瓜桥。陈万良躬冒矢石,斩北焚粮,逼德清城。兵破,德清助义民兵先溃,总兵徐龙达死焉。

      四月初六日,东归。

      浙西总督吴易兵至海盐杀北令。北院张存仁亲至湖州,檄四府会剿。浙西义旅,多被冲散。熊汝霖闻之心胆裂,乃仍多方鼓励,开远伯吴凯身任浙西监军,陈潜夫、方端士欲与副将沈维贤由江迳渡,宣义将军裘尚愿分奇兵五百,令副将谢国祯从间道往。定远将军陈梧带兵千余,间渡临山,永丰伯张鹏翼亦听调集。而廷议游移,分头错乱。吴凯奉旨留守温台,张鹏翼奉旨赴援严陵,陈梧不奉纶音毒害地方,余(灵皋按:原本作“被”今依文意改正)姚令以民忿见杀,裘尚旋尔因循,陈方两监军亦各思星散。讫无定裁,似少专决。

      武宁侯王之仁再疏荐陈盟入阁。命下,盟再三辞。且言诸藩镇虐民之害,兼列朝廷门户之非,意欲尽捐夙习,然亦不能行也。  十六日,定海总兵张国柱部曲之慈溪、余姚,打粮,为后海百姓杀伤甚众,兵焚民居而去。国柱本高杰标将,浮海来,为定关帅王鸣谦留置麾下。其实跋扈骄悍,王不能驭,亦殊苦焉。时总督浙直水师荆本彻亦扰害地方,为肃靖伯黄斌卿所杀。又阁部田仰,及义兴伯郑遵谦,因夺寓争哄于殿。太监客凤仪兵助田仰,欲手刃遵谦于殿上。甚至矢炮相加,杀及平民,震惊天阙,人甚骇之。

      五月初,进王之仁兴国公。

      建言者谓西征奉命久,升爵多,诸将迁延误事,宜罪伏钺以示警,庶可督促起行。然刍粮未备。舟车未集,兵帅未选,训练未行,徒冥冥举事,以资谈讥。陈盟入阁,亦主西征乃定议分水、陆二路,以肃靖伯黄斌卿,总兵张名振,从海上入黄浦,取苏松与太湖合;以平湖马万方监其军,以督师阁部张国维率平原伯姚志卓、张名宿等,从安吉、孝丰,出湖州、广德,与瑞昌藩合。以方瑞士果敢有为,加佥都御史,抚治浙西,加兵部职方司主事,监其军,内廷一人主其事,一人主饷,渐有端绪,而警报至矣。北前取沙船,自内河开坝通江,尽数出渡,□声甚亟;其地正对小。时各营皆饥,而义兴尤甚。其饷已经定南伯俞玉分取,至是竟有毙者方议调吴凯兵防守,而已无及。前北抚萧启元初至武林,便欲必渡,为沉舟破釜计,云:“能渡则渡,不能渡则散!”其窥渡之意甚决。又加北来新兵尽至,帐幔弥空,遍营六合塔上下,一望数十里尽白。乃移炮聚一处,对条沙轰雷震天,声势甚盛,上下并急。

      二十一日,金火战于昴度,又相犯太阴。

      二十六日,太白经天,连四五日。

      是时,亢旱久不雨,江潮不至,上流涸,北犯富阳。北峰山守将潘茂斌等败走,涉水而东。先是乡民导北渡江,云浅可涉,北犹豫未敢行。至我兵涉者仅及马腹,遂以数百尾渡。从碛溪过江,行十里许,至柴沟营焉。此二十七日事也。

      江上方国安兵将皆有家家于船。二十八日闻报,国安传令二更并船三更起火。亦愤将士不尽力打仗,皆由系恋家眷,浪言尽杀营头妇女稚子遂散各营将士。诸营亦不顾命,争挽船入坝哗甚。威远伯方元科以兵不宜散。又连杀二三人,但荆命已出,不可复止,亦遂遣之。潭头七条沙一带,营头尽散。

      二十九日,越城闻报,时江上诸营俱未动,北渡者少,似可并力御止。陈盟犹劝监国作亲征六诏,飞递江干,不意申刻方国安家眷已漫塞越城内外,而江上诸营亦无固志矣。城中于方兵至,知北兵已渡江,争欲去之山间,方兵不容出。

      三十日,提学御史庄恒犹覆试诸童。卯刻,监国发宫眷。国安至,犹云守绍。顷之,并监国亦行矣。是日之暮,北兵始至河桥。

      先是二十七日,吴凯自台州至,遇变,遂走诸暨,后死焉。  萧山株墅翁逊,字太生,向与陈潜夫、熊汝霖共事。至是闻碛溪渡,方氏先溃,江上军无固志,翁扼腕甚。白陈请再视江浒,沿江上下,疾走数百里,壁垒皆空,远谓陈曰:“国尚可为乎,南北沦陷,不意又及江东也!皇皇欲何之?我将以钱塘江潮荡我郁愤也!请先辞去!”遂跃入大江死。

      六月初一夜,北兵追方国安于蒿坝,方元科殿,之小江,杀北数人,暂停不前。

      初二日,诸暨庠生湄池傅日炯,字中黄,走门人何綦炳斋头晏诀,悲歌浩叹,作绝命词曰:“国耻未伸,母命如线。势不可为,发肤将献!畜固难存,剃亦羞见!赍志已濡,死不当殓!”其母钱氏知炯之殉难也,特来戒其酒,恐人以炯为酒误也。炯受教,送母归。冠孝巾,服麻衣,往宗祠别祖父,又归别其母。母躬具酒肴,命幼孙持浆满觞而三酌之,庆慰备至。至末觞,则跪而勿饮。母诘之,则曰:“子乐母戚,是弗忍饮!”母曰:“儿饮!予勿戚也!”遂饮之。炯更涤觞酌献母曰:“惟愿我母无楚于家!”母复笑饮之。母子劝饮半日。炯乃扶母上坐,四拜永诀而出。炯回顾母,母亦顾炯。母又即命曰:“儿勿顾!”于是竟往江浒。忽忆江中有石名曰“罗石”其形挺直,其平如削,又高歌曰:“世污浊兮湄江清,人善时兮罗石古!惟伊人兮客何方?逍遥此兮石上旅!”吟毕,投入江中而死。次晨,乃果于罗石上获尸以归。

      诸暨湄池儒士傅商霖闻中黄死,吊以四诗,其四曰:“我门忠孝代多人,清史鸿标蜡烛名。今得吾昆相继美,湄江湄水古今清!”又明志诗未有曰:“但顾谱书明末子,不欲吾孙说国初!”又歌曰:“人类尽,三纲绝!世尽甘,予心裂!幸父葬,母已穴!妻虽有,固可撇!子即幼,亦难说!正衣冠,笑而诀!”又愤歌曰:“忆昔高皇我太祖,扫除之功驾汤武!礼乐文章冠百王,纪纲法度优千古。贻厥嘉谋淑后贤,代有明王继九五。念我先皇十七年,何时暂解茹荼苦!由藩入践不逾时,逆授首威灵斧。亲秉文衡擢俊贤,免税蠲租施利溥。夫何贼寇日交讧,杳无南□与山甫!恨杀八股腐头巾,彼此相蒙成地府!幽暗昏昏扃莫开,贿胳相通拥子母。事君不念地天恩,苛虐小民实如虎!贪儿十万启边关,卖国通天罪难数!呜呼臣已不成臣,闯贼缘何不跋扈!一朝窃发逼神京!果尔诸臣咸拜俯!若无先帝社稷殉,哭杀明朝一代谱!”中云:“南都建主鲜若明,又值权奸肆簧鼓。耽财嬖色复沉湎,日夜君臣只歌舞!贸官鬻爵不资偕,卖菜佣儿亦膺□!戴天不共置罔闻,政事纷纷日旁午。”又云:“潞藩一叶仅线线,修斋诵经何其□?冠绅尽是楚猿猴,武弁原来奴仆伙!江东虽小亦可兴,生养教训鲜越佐。拥兵朝夕惟虐民,谁思尽忠报皇祖!致使神州尽陆沉,那讨一块干净土!”后云:“然而大厦既云倾,一木难为柱与础!况我书生甚藐焉,作辞敢仿离骚楚!惟尝清夜自思维,幼曾遂过邹与鲁。兴王后史采民谣,或者不尽废狂瞽!”既作歌,不食而死。  初四日,北兵至暨阳。

      马士英携家眷匿嵊县大岩山中,居数日,入四明山之金钟寺剃发,北至出降。北尽杀其兵于林中,令骑一驴之台州招降方国安。国安已渡黄岩,与北隔江。北白标先至,方元科欲尽杀将士妻妾,决死一战。国安犹豫不忍,北兵抄出后路。马士英适至,为先容,诸军一夕圆帽成,发尽落,头尽白,人尽清矣!方国安出,方元科等亦降。

      鲁监国浮海依肃靖伯黄斌卿,江上熊汝霖、郑遵谦、钱肃乐、冯元飚、沈宸荃,及平湖马万方,并张肯堂、朱永佑、吴钟峦等,相继共依焉。阮大钺早与北通,北以内院处之,至是竟出。

      兵部尚书余煌,字公逊,号武贞。先乙酉六月,北檄诸绅朝见,余独不往,书数语曰:“膝不可屈,发不可披,飘然乘风,孤竹之遗!”复遗命不择美木,以先帝后不即梓宫两尊人皆杉慧耳。殓以时服,祭以小腥,不作空王事,不祀乡贤,不刻文集,不求志铭,不从形家言,石碣上止书“明高士余武贞墓。”至是初四日到渡东桥,命仆以绳系身,曰:“俟气绝,即移尸在岸。”仆收绳急,余不死。喘息少定,开眼叹曰:“忠臣难做!”复跳入桥下,乃死。

      山阴朱玮,字鸿儒,年二十四。兵溃,从父祖壁兵梅里尖墓所,辄正壁坐泣,间语曰:“人畏兵,我不畏也。”家人疑而防之。初四日,故称剃于招提,还舍,整衣冠,书篷,逸去。其家索之,林舍俱无,走野扣灌夫,灌夫曰:“顷见少年望墓再拜,直往河上。”迹之乌有,父号于塘曰:“明将{徒}家于项里,宁守魄以罹祸,抑弃骨以远难!”三号涌而出,角巾僵立,有似生焉。

      山阴文学范史直,字域之,原名于晋,负石投江。初五日,监军御史陈潜夫字元倩,旧讳朱明,兵溃,归寓小,作绝命诗曰:“万里关河群马奔,三朝宫阙夕阳昏。清风血泪苌弘碧,明月声哀杜宇魂!白水无边流姓氏,黄泉耐可度寒暄。一忠双烈传千古,独有乾坤正气存。”同妻妾孟氏赏月于村之孟家桥,两夫人先联臂而入于河,然后先生从焉。观者数千人,先生犹与两岸人拱揖而别。

      御史何弘仁血诗题壁曰:“有心扶日月,无计巩河山。化作啼鹃去,千秋血泪潜!”殉难于旅邸。

      御史沈履祥督饷台州,北兵至,送监国入海。同总兵张廷绶、李唐禧,入山。当事询知,逼剃不从,诗四首矢受刃死;张李亦不剃,同时殉焉。

      兵部职方司主事沥海所高岱,号白浦,次子绍兴庠生高朗字子亮,同欲殉难。朗肃衣冠泣拜曰:“儿不能待,当先期以俟,”白浦瞠目送之曰:“尔能先我!尔能先我!”朗命仆驾一小叶之海口,翻跃入涛,仆力援不能解。因啮其臂,痛甚乃放。岸帻浮去丈许,复跃以手捞,整帻而没。白浦捞尸殡讫,遂绝粒,犹饮汤水。至七月,闻朗生遗腹子,甚喜,欣然命取酒三杯饮之。自后虽汤水亦不入口,饿而死。

      礼、兵二部尚书詹事台州临海陈函辉,字木叔,别号椒道人。生时,太封翁梦杨椒山先生降临,故字号从之,号“小寒子”。乙酉六月,举义台州。丙午五月,事坏,入台之云峰山。其峒吭有碧潭,愿为止水,感而作诗曰:“骚经何必读灵均?山鬼空潭啸旧臣!落日湖边芳草冷,城东樵者是前身!”又曰:“眼见两都轻一掷,孤鸿何处觅安巢?”初九日,作自祭文:

      “为乙酉六月以文自祭也。其时祭之而不克死投水者一,投环者再,逮赴槛车者数数矣。遇监国立,遂破家起义,同志者共十五人,赖高皇帝之灵,佑我哲王,誓师于越,张、王、熊、吴,诸文武相与夹辅帝室,如支覆屋,仅及一年。天不祚明,闵凶复告,播迁出走。予依依内殿,主上命从小路前发,急走还寓,见诸仆已携幞被出,驰至五云门。目睹陈谢二相公皆被截回,遂转至稽山门。士女流离,逃兵载道,干戈刺体,即自间道过上若,穿岩岭,下潘墩,抵天台之远村,道经寒山古寺,于洞侧遇一老衲,谓“居士识本来面目乎?生死,释子看得轻;忠孝,儒门看重。尔二事皆了了,亦可以掉臂竟行矣!”予拜受其言。起而忽不见,恍然说素心合。复从何彻龙潭,于小海门问渡。黎明,抵台西郭门外,而各营焚劫,城门尽闭,咫尺不能谒天颜。哭而入山,因得至云峰读书故处,此予缘也,亦予命也。山上有池,可以殉国,人恨不得其死耳。为本朝死,为故君死,为寸丹死,为见危授命死,夫子曰:‘守死善道,’然则此日之从容就义,体受全归,亦孰有善死如予者乎!空山无棺,白茅可束也;空山无人,山鬼可招也;空山无葬祭,麦饭可供也。予自甲寅读书此山,与湛明大师相往还三十年。今湛明以四月先逝,塔于是峰之腰;予以六月殉亡,埋于是峰之脊。亦如远公、渊明、了元、东坡可以相视无愧。客冬出使温处,读先正尊乡录:宋之亡也,吾台死难六人。以王琥为最,而不仕者至数百人。靖难之变,王叔英、卢元质,诸君子称八忠而方先生以十族湛夷,此古今第一烈性男子。每尝拜其祠下,阴风飒飒,今亦可以追随而无憾于心矣。顾所愿慕者彼樵夫也,夫不知其姓氏,瘗骨东湖。予自誓孤肝,流尸峰沼,魄沉于渊,魂升于天,意犹恋此名山。自兹以往,一坏之遗骸在丹碧,尚诩乎本朝。迨夫天下既平,悯忠不少,后之好义君子为予筑土岭上,肖像高山,庙貌长存,僧伽共护,则羊公有言:吾死后魂魄犹应登此山也!况乎埋骨栖身于古佛山灵之侧者乎!吾作此文时以代祭也倘恍写成,不暇增饰一言,点染一字,但知写我平生一片心。世缘已断,爱河已离,亦无依恋亦无墨碍,亦无恐怖悔吝。此一潭水,明月在天,世世生生,长伴禅林钟磬声,后之诸友与两儿来哭时,可以此文写一通焚之墓前,再以一通质之天下有心者!”  夜即宿湛明禅师房内。漏下五,作六言绝命词十章。序云:“乱离无诗韵,皆信笔口占将死才尽,亦聊以告天下诸同志云:一曰:‘生为大明之臣,死为大明之鬼,笑指白云深处,萧然一无所累!’二曰:‘子房始终为韩,木叔死生为鲁,赤松千古成名,黄蘖寸心独苦!’三曰:‘父母恩不能报,妻儿面不能亲,落日樵夫湖上,应怜故国孤臣!’四曰:‘臣年五十有七,回头万事已毕,徒惭赤手擎天,惟见白虹贯日。’(前有白气直冲肩舆)五曰:‘去夏六月廿七,今岁六月初八,但严心内春秋,莫问人间花甲!’其六阙。七曰:‘斩尽一生情种,独留性地灵光。古衲共参文佛,麻衣泣拜高皇。’八曰:‘手著遗文千卷,尚存副在名山。正学焚书亦出,所南心史难删!’九曰:‘慧业降生文人,此去不留只字。惟将子孝臣忠,贻与世间同志。’十曰:‘今日为方正学,前身是寒山子。徒死尚多抱惭,请与同人证此!’”又别亲友诗:“故国千行泪,孤臣一片心。”诸僧索遗言,走笔留八十句,中有:“叔世君臣薄,其道变为市。麻衣不草诏,所争惟一是。东湖樵夫亭,芳名佩兰芷,头白谁百龄?汗青自十纪。”

      又作《小寒山子云山埋骨记》曰:“此一副骨头,半生肮脏,百折英灵,只成一个‘寒’字。山寒而龙蛰之,人寒而星岳依之。归骨兹山,其天定也。记予自甲寅始读书山中,五月披裘,闻钟发省,昕夕相对,恒得湛明诗以寒印其寒,如寒潭之印秋月。而今间关重茧,只身归来,家园付之一炬,寸丝不挂,瓶粟多捐,仅有古寺旧友诸衲子,为之诵经下锸,而二三义仆辈感主人之死国难,痛哭再拜,以寒泉一勺奠之。妻孥散亡,世缘已断,不殖不封,无烦改卜。以此贻同好,待我儿见孤臣魂魄之所依,与兹山相终始!”

      外有豫知后来启棺视殓者为杨衙官,与书一纸,且赠二金,置佛炉下,自书神位,肃冠服遥拜君亲,乃拜佛像,投寺门池中。不死,起而索卤,又不死,起而复命诸僧绕佛前环诵,身坐湛明和尚故禅榻中自经死之。一手握尚书印,一手握扇及素珠,此六月二十三也。其笔砚书纸皆命置棺中焉。  阁部金华张国维,号玉笥,兵溃归,有绝命诗三首:一曰:“艰难百战戴吾君,拒北辞唐气属云。一去仍为朱氏鬼,英灵常伴孝皇坟!”二曰:“一瞑纤尘不挂胸,惟哀耋母暮途穷。仁人锡类应垂泽,存没衔恩结草同!”三曰:“夙训诗书暂鼓钲,而今绝口不谈兵。苍苍若肯施存印,秉丰全躯答所生!”自缢死。  阁部金华朱大典,号未孩。乙酉北兵至杭,退守金华。方国安溃师欲入,先生不许,相持久。国安精锐,大半耗于城下,金城得全。以是国安陈师江上,朱师不出金城一步。只自料守备之具。至是,国安降,欲首先效力,导北兵以大炮攒打,七月十六,城破,屠城;朱合家焚死。

      金华总兵山阴吴廷璇,字瑞玉,赴火死。先是吴与夫人傅氏约,城陷以手帕为质。至是手帕来,傅氏亦自经。

      武绅徐日舜,号五人,西安人。向累功至贵州游击,监国授扼华军门。城将危,犹巡城,被获。大骂,穿舌而死。

      金衢兵巡道黄金钟,七月二十九攻城,八月初二城破,被获不屈,骂而死。

      楚通城王,城破被获不屈云:“金枝玉叶,惟有死而已!”杀而死。

      江山知县方召□,直隶宣城人,平时轿前两牌云:“不爱钱,不惜死。”北兵至,正衣冠拜阙,怀印投井死。  衢州通判谢□□,城破,正衣冠自缢。

      兴国公王之仁,号九如,江干车坏,驾船驱家眷入海。穿蟒衣,乘大轿,直入南都。当事使人押,王笑曰:“谁使吾来?吾欲死得明白正大耳,押我何为!”谈笑从容,出入自若,衣冠不剃,有绝命诗二律:一曰:“黄沙白浪起狂飙,力尽钱塘志未消。半世功名垂马革,全家骨肉付江潮。诗题四壁生如在,大笑秋空死亦骄。三百年来文字重,只今惟有霍骠姚!”二曰:“通济桥边独步时,国门惊见汉宫仪。欲将须发还千古,拚取头颅掷九逵。死后只应存剑铗,世间终是有男儿!瓣香拈起寒霜劲,白日含愁不敢悲!”杀于南都大中桥,从事八人亦俱死。时人以大中桥改为“大忠桥。”

      一年之中,浙东情事大约如是,其一代人心风俗,概可知已!又有海外舟山闽中事迹,当另录以续入可也。兹不赘。

作者:徐芳烈

南岳小录

  •   ○序冲昭弱年悟道,近岁依师,洎临岳门,频访灵迹,唯求古来旧记,希穷胜异之事,莫之有者,咸云兵火之后,其文散失。遂遍阅古碑及《衡山图经》、《湘中说》,仍致诘于师资长者,岳下耆年,或得一事,旋贮箧笥。今据所得,上自五峰三润,古来宫观药院,至于历代得道飞升之流,灵异之端,撮而直书,总成一卷,目为《南岳小录》。庶道侣游山,得之彼览,粗知灵迹之所自云。时壬戌岁冬十月序。

      ○叙岳南岳者,《周礼。职方氏》曰:“南岳之镇曰衡。”以其分当翼轸,光辅紫宸,钤三气之根,钧五灵之德,上列注生之宿,下符长育之功,称物平施,故谓之衡山。《五岳真形图》云:潜、霍、庐、_麻、玉笥、洞阳、小泻、九疑、罗浮等十山为之佐命,复有神仙圣境,曰朱陵洞洞天也。又云:“山禀灵气,时有异人。”又《福庭志》云:“朱陵之天,周环七百里,七十大峰,有五小峰,有二坛,露光青玉,学道居此,度世上升。又青玉坛、洞灵源、光天坛,悉是福地,五岳作镇,皆有高真统治,盖以导云南、养万物、惠群生者也。”

      ○五峰(祝融峰紫盖峰云密峰天柱峰石廪峰)

      祝融峰,去地高九千七百八十丈,在诸峰之北,最高,拥诸峰而直上。有祝融庙基,及青玉坛、光天坛、白璧坛、雷公池、风穴仙梨树、上清院基。峰之东南,有李泌书堂。

      紫盖峰,去地高四千五百丈九尺。其形嵯峨,有似麾盖,因以为名。上有仙人池、七真阁,下有紫盖院基、王氏药堂。

      云密峰,昔夏禹治水,登此峰立碑,纪其山高下丈尺,皆科斗文字。近代樵人,或有遇者,其碑至灵,隐而不见。又有禹溪及隐真平、断石源、朱陵洞、丹崖仙人石室存焉。

      天柱峰,其形似柱,因以为名,亦名柱括峰。下有魏夫人石坛,或云魏夫人在此处得道。

      石廪峰,远望如仓廪,其上方阔十丈,传云傍通洞府。昔有洞门观,胡浮先生常乘白豹游之。又有小石廪峰,下有舜庙,又有华盖、岣嵝、掷钵、回雁,皆小峰之数。

      ○三涧(云涧寿涧洞真涧)  云涧,以其通于仙源而多灵药,是有其名。出紫盖峰,西逾圣寿观,合寿涧南下岳观,分注平野,及有洞真涧。  ○司天霍王庙司天霍王庙,在岳观前,去观百余步。本以南方属火,配神曰祝融。玄宗封为司天王,以配夏享,有庙令司人。本庙在祝融峰上,隋代迁移废华薮观而建立,今祝融峰顶有古庙基存焉。

      ○真君庙真君庙,在岳观之东五十余步。本与司天王同庙各殿—元中,司马天师上言:

      “五岳洞天各有上真所治,不可以血食之神,同其雩祀,既协圣旨,爰创清庙。”  是岳也,启夏之际,洁斋致醮,兼度道士五人,长备焚修洒扫,即开元十五年五月十五日明制也。《五灵经》云:“佐治者九人,従吏三百人,羽卫官三万人,为国家祈真请命之地。”《上真记》云:太虚真人领南岳司命,即炎老君也。潜山真人鲍君副治、霍山真人韩君佐治、金华真人黄君初平、天柱真人左君元放、南霍真人郑君思远、霍林真人许君暎、丹霍真人周君阳、紫虚元君魏夫人华存,并居佐命之曹,吴越楚蜀之会,皆当司察之。

      ○衡岳观衡岳观,在华盖峰下。按旧碑,晋太康八年,徐真人灵期、邓真人郁之建置。

      梁天监二年,周真人静真再加弘葺,武帝赐三百户庄田充基业。至隋大业八年,诏请蔡天师法涛、李天师法超住观焚修,兴行教法。其衡州府库田畴什物,并赐观资用。唐贞观二年,太宗重书额,请张天师惠朗度道士四十九人,为国焚修。  高宗弘道元年,请叶天师法善封岳,辟方四十里,充宫观长生之地,禁樵采,断畋猎,罢献琛,以为常典。观内有田先生得道降真堂、刘天师真堂,后有尹真人上升坛。其观碑文,隋学士曹宪撰,今见存焉。

      ○招仙观招仙观,按旧碑文曰:“肇基刘宋,分宇萧齐。”又《别传》,晋咸亨间,徐真人建置。至齐元兴元年七月二日,有住持升玄道士张昙要乘鹤,白日冲天。

      其夜雷电激吼,天地震动。今观后约一里地,有朝天香坛存焉。唐贞观二年,萧天师灵护,庐陵人,时在岳招仙观,乱后荒凉。天师素能点化之术,遂点化黄白之物,投外藩,转钱物而创观宇。不数年,克致完合。贞观五年,建寻真阁。

      ○九真观九真观,按碑文,晋太康中邓真人建置徐真人祠。唐开元年中,有王天师仙乔。初,天师为行者,道性冲昭,有非常之志。因将岳中茶二百余壶,直入京国,每携茶器,于城门内施茶。忽一日,遇高力士,见而异之。问其所来,乃曰:

      “某是南岳行者,今为本住九真观殿宇破落,特将茶来募施主耳。”于是力士上闻,玄宗召见,嘉叹久之,问曰:“尔有愿否”对曰:“愿郁郁家国盛,济济经道兴。”上深加礼焉,俾于内殿披度,厚与金帛,津置令归岳中,修创观宇。不数年而完全,道行逾高,声流上国,寻有诏命,封为天师。乾元二年三月三十日得道。

      又有薛天师季昌,本绵州绵竹县尉,在京舍官入道,志操不群。将归南岳,上闻玄宗,玄宗嘉之,亦厚颁金帛。上命笔赋诗送赠,有序曰:“炼师初解簪裾,栖心衡岳,及登道录,慨然来兹,愿归旧居,以守虚白。不违雅志,且重精修,忽遇灵药志人,时来城阙也。乃赋诗一首宠行云尔。”诗曰:“洞府修真客,衡阳念旧居。将申金阙要,愿奉玉清书。云路三天近,松溪万籁虚。犹期传秘箓,来往候仙舆。”后封天师。天师又师司马天师,玄宗礼重,呼为道兄。凡是观中什物,多是恩赐。临行,又赠金器一百事、银器二百事,绵帛至多,皆有御札。  天师以乾元二年二月六日得道。自离乱后,焚烧荡然,虽重修舍宇,竟未完复。  唯存恩赐钟一口,重四千斤。咸通中,有王尊师名因节住持,道行出众,营缉至多,声达京师,为王侯所重。今在北岳,封总教大师。观后有白云先生药堂。又有一小池,名甘泉。其泉味甘,煎茶似乳,旧日亦有甘泉院。

      ○西灵观西灵观,按《图经》云:“梁天监五年建置。”本女真住持,经兵火后,未暇修营。西有魏夫人仙坛,开元中,有女真薛师在观得道。又于晨溪别构道院,每出入常有白豹随行,游历洞府。薛天师常诣之,不与相见,后不知所之。

      ○圣寿观圣寿观,本灵夏卢尚书名藩书堂,以咸通六年抗表奏舍为圣寿观,观内卢公真堂坛殿俨然,又有层崖峭壁,修竹茂松,涧水潺湲,风景甚异。  ○九仙宫九仙宫,本张真人名始珍所居,有石坛,方阔丈余。梁天监三年,有仙者八人,迎张真人于石坛上,同升天去。咸通九年,衡州刺史史觌奏置宫额,十年十月敕下,宜依所奏行之。

      ○中宫中宫,本梁朝王真人灵与修行上升之处。又大历年,李得琳先生居之得道。  ○元阳宫元阳宫,本晋朝陈真人兴明修行上升之处。

      ○上清宫上清宫,本徐真人灵期修行上升之处。大历七年,有玄和先生张太空居之得道。又大中元年,韩威仪居之得道。

      ○紫虚阁紫虚阁,有魏夫人仙坛,高一丈二尺,上圆平,约阔一丈,亦名飞流坛。

      《传》云:“夫人自抚州乘龙飞来至此。夫人,晋太尉舒之女,讳华存,号上真紫虚元君。”有台阁,仪像俨然。又云:“晋咸和年于此修道。”又北去半里,有神溪投龙潭,每修斋毕,投金龙于此。

      ○石室隐真宫石室隐真宫,大历年中,广成刘先生玄静修行之处。行三五步冈,夺虎穴而居之,名曰隐真宫,刺史韩皋出俸钱为创会真阁。初,先生在兹十五年余,修道莫有知者。时因太史占之,云有真人星见,隐者在兹岳得道,应于天文。上闻武宗,武宗遽降诏命,委本道监军使遣人赍诏征召。使人到岳,遍寻无所不至。忽一日,中使人行及中宫西南面三里余,历崄攀萝,见一石室,深邃屈曲,有住之家。于是擘藤萝入深,乃见先生凝然而坐。中使宣命,先生初乃佯狂,后即承命。

      寻赴阙庭,诏封为帝师,号广成先生。却复兹地,未几而羽化。今石室有昔时镌石为醮坛、天宝台、碓硙、瓮缶、棋局、茶灶、灯台,皆就石而琢成之,今悉存焉。  ○凌虚台凌虚台,昔有薛天师季昌、周尊师混污相次居之得道。

      ○洞灵台洞灵台,本李天师明俊居之得道,亦是福地。

      ○添香台添香台,昔有女真居之得道,今台及圣境存焉。

      ○刘根先生药岩刘根先生药岩,昔有仙人刘根居之修行之所,在九仙宫之西北,颇甚深邃,亦殊异之境也。

      ○紫盖院紫盖院,昔有道人建置,乱后唯基址存焉。

      ○白云先生药堂白云先生药堂,在九真观西—元中,司马天师承祯本号白云先生,后授贞一先生,尝于此修行。

      ○尹真人坛尹真人坛,在岳观北百余步,真人讳道全上升之处。

      ○田先生药岩田先生药岩,在中宫东面百余步。先生讳良逸,元和中修行于此,后得道。  ○北帝院北帝院,在岳观东北,去观三里,昔有女真侯钅柬师居之,修行勤于香火,后亦得道。

      ○洞真瀑布洞真瀑布,在招仙观北,去观三里,瀑布如帘,垂及亭台,碑文纪其胜异。

      上有朝天坛,昔日张真人昙要上升之处。又下有投龙潭,每修斋毕,投金龙于此也。

      ○王氏药院王氏药院,咸通间,有术士王生居之。有茂松修竹,流水周绕,及多榧树茶园,今基址存焉。

      ○光天观光天观,传云融峰院,是观基。  ○隐真平隐真平,在云密峰之中,坦然而平,方阔五里,是神仙遨游之所。时人寻之,少有到者。

      ○断石源断石源,在隐真平水源,有石高数丈,阔数尺而中断,上有镌字云:“此有丹砂水,如乳而甘香。有人得掬饮之,可寿至千岁。”寻游者到此间,唯闻石下有流水之声,在左边听即落右边,在右边听即落左边,罕有得者。

      ○朱陵洞朱陵洞,即三茅洞天,在九仙宫正西三里,有石岩,下有平石,方二丈,是旧时投金简之所,传云朱陵洞之东门也。

      ○前代九真人(出《九仙宫碑》,旧有九仙殿)

      陈真人兴明,居元阳宫,晋武帝大始元年三月一日上升。  胡浮先生,姓施,名存,居洞门观西峰构虚阁,晋惠帝永康九年四月上升。

      尹真人道全,居岳观溪,晋怀帝元嘉元年正月九日上升。  徐真人灵期,居上清宫,宋元徽二年九月九日上升。

      陈真人惠度,居古玉清宫,齐武帝永明二年五月十三日上升。

      张真人昙要,居招仙观,齐延兴元年七月三日上升。

      张真人始轸,居九仙宫,梁天监三年七月十三日上升。

      王真人灵舆,居中宫,梁天监十一年七月十三日上升。

      邓真人郁之,字玄寂,居洞门观,梁天监十年十二月三十日上升。

      又有双袭祖、双子辨二人,相次得道。  ○唐朝得道人(在岳一十四人)

      殷先生景童,天宝十七年七月三日得道。

      萧先生灵护,弘道三年八月十五日得道。

      李天师思慕,天宝十四年八月廿六日得道。

      何尊师隐其名,天宝二年十月十五日得道。  薛天师季昌,乾元二年二月六日得道。

      王天师仙乔,乾元二年三月三十日得道。

      傅天师待仙,乾元三年十一月七日得道。  董先生秦仙,大历元年十一月六日得道。

      玄和张先生太空,大历七年二月八日上清宫得道。

      李先生德琳,大历十二年九月五日中宫得道。

      田先生良逸,元和六年正月七日在降真院得道。  广成刘先生玄静,大中五年五月十一日得道。

      周尊师混污,会昌二年正月得道。  韩威仪,大中元年上清宫得道。

      田先生有弟子陈徵君、冯徵君、张徵君三人,不就徵,皆于天台山相次得道。

      ○《真君传》汉中垒校尉刘向撰。

      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服水玉以教神农,能入火自烧。数往昆仑山中,常止西王母石室中,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俱去。至高辛时,复为雨师焉。

      王母者,神人之面,蓬发戴胜,虎爪善啸,岩居,名王母,在昆仑之墟焉。

      赞曰:渺渺赤松,飘飘少女。

      接手翻飞,冷然双举。

      纵身长风,俄翼玄圃。  妙达坎巽,作范司雨。  ○《田先生写真赞》(蒙谷子诸葛黄撰)

      田先生,实衡之攸民,间世所出,天然真气,生而知道,醇孝养亲,得混朴自然之理,言貌不饰,裘褐垢弊。侯王礼重,我亦不荣,氓隶给轻,我亦不陋。  驱役鬼神,意往即至。一入衡岳,逾五十年,九百门人,皆是轩冕,请为法主,一作帝师,即先生之道,其可知也。仪形可质,图写存焉。自始及今,未有称述,黄承其阙,序以赞云:

      灵根独秀,真人间生。

      仙非积学,道乃天成。

      汪汪德貌,落落神情。

      兹形如在,犹可作程。

作者:李冲昭

晋孙廷尉集

  •   孙绰

      [晋](三二o至三七七)字兴公,中都(今山西平遥)人。楚孙。为廷尉卿,领著作。少以文才称,温、王、郄、庾诸君之薨,必须绰为碑文,然后刊石。尤工书法,张怀瓘书估列入第四等。卒年五十八。《晋书本传、法书要录》。曾任临海章安令,在任时写过著名的《天台山赋》。其善书博学,是参加王羲之兰亭修禊的诗人和书法家。  孙绰,字兴公,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人,後迁居会稽(今浙江绍兴),是东晋士族中很有影响的名士。孙绰早年博学善文,放旷山水,曾著有《遂初赋》自述其志,并著有《天台山赋》。与高阳许洵为「一时名流」。时人「或爱洵高迈,则鄙於绰;或爱绰才藻,而无取於洵」。沙门支遁曾试问孙绰∶「君何如许?」问他和许洵相比怎麽样。孙绰答道;「高情远致,弟子早已服膺;然一咏一吟,许将北面矣。」自称「情致」不及,文才有馀。(《晋书。孙楚传附孙绰传》)绰袭父爵为长乐侯,官拜太学博士(大学教授)、尚书郎(在皇帝左右处理政务)。哀帝时,迁散骑常侍(在皇帝左右规谏过失)、统领著作郎(负责撰拟文书的职务)。时执政桓温上疏请迁都洛阳,并请自「永嘉之乱」南渡者全部北徙河南。当时朝臣慑於桓温的威势,不敢提出异议。孙绰上疏力争,反对迁都。招致桓温大怒,然因其理由充足又难以压服,事果不行。(《晋书。孙楚传附孙绰传》)

      孙绰信奉佛教,与名僧竺道潜、支遁都有交往。他写了很多佛教方面的文章,如《名德沙门论目》、《道贤论》等。在《道贤论》中,他把两晋时的七个名僧比作魏晋之间的「竹林七贤」∶以竺法护比山涛(巨源),竺法乘比王戎(浚冲),帛远比稽康(叔夜),竺道潜比刘伶(伯伦),支遁比向秀(子期),于法兰比阮籍(嗣宗),于道邃比阮咸(仲容),认为他们都是高雅通达、超群绝伦的人物。

      在他的著述中,影响最大的是《喻道论》。(载《弘明集》卷三)说文以问答的形式对佛和佛道、周孔之教与佛教的关系、出家是否违背孝道等问题进行了论证。是继《牟子理惑论》之後又一部捍卫佛教立场的论著。关於何谓「佛」与「佛道」,孙绰说∶「夫佛也者,体道者也;道也者,导物者也。」佛是「道」的体现者,这个「道」就是万物变化发展的规律。他认为佛道是「无为而无不为」的,「无为」所以虚寂自然;「无不为」所以具有化导万物的神秘莫测的作用。他认为佛道至为高深的,人们往往囿於传统的儒家学说,看不到还有比它更博大精深的佛教教义。  关於周孔之教与佛教的关系,他提出了「周孔即佛,佛即周孔」的观点,在中国佛教史上第一次用如此明快的语言表达了儒佛一致论。有人设问∶「周孔之教何不去杀?」孙绰回答说,这是误解了圣人。难道圣人有杀心吗?圣人并无杀心,杀心实是下民的野心。圣人有见於人们相互争斗,甚於豺虎,才转而求其次(「不去杀」),为的是「去一以存十」,知其轻重,则知圣人之用心也。他认为佛教著重於内心教化(「明其本」),周孔主要是社会治理(「救极弊」),两家的出发点和目的都是一致的。  关於出家是否违反孝道的问题上,孙绰认为佛教徒出家修行正是走「立身行道,永光厥亲」的道路,这正是最大的孝行。另外,《喻道论》中还论证了佛教因果报应等思想。从各个方面向人们说明了佛教的基本教义,同时说明了它们与儒家之教,同时说明了它们与儒家之教是一致的,相互补充的。

作者:孙绰

陶庵梦忆

  •  本书是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的著名作品,写的是对往日生活经历的回忆。对当时的酒肆茶楼、舞榭歌馆、说书演戏、放灯迎神、养鸟斗鸡、打猎阅武,以及山水风景、文物古迹、工艺书画等社会生活、风俗人情都有所反映。

作者:张岱

诗人主客图

  •   叙曰:唐张为撰《诗人主客图》一卷,所谓主者,白居易孟云卿李益鲍溶孟郊武元衡,皆有标目。馀有升堂、入室、及门之殊,皆所谓客也。宋人诗派之说实本於此。求之前代,亦如梁参军锺嵘分古今作者为三品,名曰《诗品》,上品十一人,中品三十九人,下品六十九人之例。然彼捃拾闳富,论者称其精当无遗,兹则落落仅此数人,於唐代诗人中未及十分之三四。即所引诸人之诗,亦非其集中之杰出者,或第就其耳目所及而次第之,故不繁称博引也。余喜其名之旧,前人有引以入诗歌者,且是本与陈振孙《书录解题》所记符合,故刻以公世之闻其名而未见其书者。童山李调元序。

      ◎广大教化主  ○白居易

      含沙射人影,虽病人不知。巧言诬人罪,至死人不疑。掇蜂杀爱子,掩鼻戮宠姬。弘恭陷萧望,赵高谋李斯。阴德既必报,阳祸岂虚施!人事虽可罔,天道终难欺。明即有刑辟,幽即有神祇。敬免勿私喜,鬼得而诛之。(《读史诗》按此《读史诗》第四首。“诬人”,本集作“构人”。两“即”字俱作“则”字。)厚地植桑麻,所要济生民。生民理布帛,所求活一身。身外充征赋,上以奉君亲。国家定两税,本意在忧人。厥初防其淫,明敕内外臣:税外加一物,皆以枉法论。奈何岁月久,贪吏得因循。役我以求宠,敛索无冬春。织绢未盈疋,缲丝未盈斤。里胥迫我纳,不许暂逡巡。岁暮天地闭,阴风生破村。夜深灯火尽,霰雪白纷纷。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悲喘与寒气,并入鼻头辛。昨日输残税,因窥官库门:缯帛如山积,丝絮如云屯。号为羡馀物,随日献至尊,夺我身上暖,买尔眼前恩。进入琼林库,岁久化为尘!(《秦中吟》按此《秦中吟》十首之二,本集题曰《地重赋》,注曰:一作《无名税》,“忧人”作“爱人”,“役我”作“浚我”,“盈疋”作“成疋”,“灯火”作“烟火”,“鼻头”作“鼻中”,“随日”作“随地月”。)豫章生深山,七年而後知。挺高二百尺,本末皆十围。天子建明堂,此材独中规,匠人执斤墨,采度将有期。孟冬草木枯,烈火燎于陂。

      狂风吹猛焰,从根烧到枝。作养二十年,方成栋梁资。一朝为灰烬,柯叶无孑遗。地虽生尔材,天不与尔时。不如粪土芝,犹有人掇之。已矣勿重陈,重陈令人悲。勿悲焚烧苦,但悲采用迟。(按此《寓意诗》第一首。本集“于陂”作“山陂”,“狂风”作“疾风”,“作养二十”作“养材三十”,“粪土芝”作“粪上英”,“勿悲”作“不悲”。)赫赫京内史,奕奕中书郎。昨传徵拜日,恩私顾殊常。貂冠水苍玉,紫绶黄金章。佩服身未暖,已闻窜炎荒。亲戚不得别,吞声泣路旁。宾客亦已散,门前雀罗张。富贵来未久,倏如瓦沟霜。权势去尤速,瞥若石火光。不如守贫贱,贫贱可久长。传语宦游子,且来归故乡。(按此《寓意诗》第二首。“奕奕”,本集作“炎炎”,“恩私顾”作“恩赐颇”,“炎荒”作“遐荒”,“未久”作“不久”。)得意减别恨,半酣还远程。(按此《及第後归觐留别诸同年诗》。“还”本集作“轻”。)人吏留不得,直入故山云。  长生不似无生理,休向青山学炼丹。

      白发镊不尽,根在愁肠中。(按已上六句题并无考。)峨眉山势接云霓,欲逐刘郎此路迷。若似剡中容易到,春风犹隔武陵溪。(《与薛涛》按此诗本集不载。)◎上入室一人

      ○杨乘竖子未鼎烹,大君尚旰食。风雷随出师,云霞有战色。犒功椎万牛,募勇悬千帛。武士日曳紫,飞将竞执馘。喜气迎捷书,欢声送羽檄。天兵日雄强,桀犬稍离析。贼臂既已断,贱喉既已搤。乐祸但鲸鲵,同恶为肘腋。小大势难侔,逆顺初不敌。违命固天亡,恃险乖长策。虿毒久萌芽,狼顾非日夕。礼貌忽骄狂,疏奏遂指斥。动众岂佳兵,含忍恐无益。无鸿恩既已孤,小效不足惜。腐儒一铅刀,投笔时感激。

      帝阍不敢干,戚戚坐长画。(《甲子岁书事》)  ◎入室三人  ○张祜万国见清道,一身成白头。(《上令狐相公》)此地荣辱盛,岂宜山中人。(《秋晚》)葛溪谩淬张家剑,却是猿声断客肠。(《葛溪》)书空疑未决,卓地计初成。(《拄杖》)春申还有三千客,寂寞无人报李园。(按此《感春申》、《君诗》。

      “还有”,本集作“还道”,“报”作“杀”。)

      ○羊士谔风前留古韵,笙磬想遗音。(《历山》)桂配有遗馥,鸾飞安可待。(按此二句题无考。)尘沙蔼如雾,长波惊飚度。雁起汀洲寒,马嘶高城暮。银釭倦秋馆,绮瑟瞻永路。重有携手期,清光倚玉树。(按此八句题无考。)  ○元稹屈指贞元旧朝士,几人同见太平春。(《感兴》按本集作《酬白乐天杏花园》,“屈指”作“算得”,“几人”作“几员”。)兒歌杨柳叶,妾拂石榴花。按此二句题无考。

      远路事无限,相逢惟一言。月色照荣辱,长安千万门。(《逢白公》)

      ◎升堂三人  卢仝○(诗阙)

      ○顾况汀洲涉涉江蓠短,疑是疑非两断肠。  巫峡朝云暮不归,洞庭春水晴空满。

      颓垣化为波,陆地堪乘舟。(按以上六句题并无考。)大姑山尽小姑出,月照洞庭行客船。(按此《小孤山诗》。“山尽”本集作“山远”,“行客”作“归客”。)

      ○沈亚之(诗阙)

      ◎及门十人  ○费冠卿(诗阙)  ○皇甫松燕相谋在兹,积金黄巍巍。上者欲何颜,使我千载悲。(《登郭隗台》)劝僧一杯酒,共看青青山。窅然万象灭,不动心即闲。(按此《劝僧酒诗》。)

      ○殷尧籓吴宫爱歌舞,夜夜醉婵娟。见日吹红烛,和尘扫翠钿。徒令句践霸,不信子胥贤。若问长洲草,荒凉无限年。(《宫词》按本集题作《吴宫》,“吴宫”作“吴王”,“若问”作“莫问”。)宫女三千去不回,真珠翠羽是尘埃。夫差旧国久破研讨会,红燕自归花自开。(《馆娃宫》)暮烟暮烟葵叶屋,秋月《竹枝歌》。(按此《送沈亚之尉南康诗》。)欲射欲射狼星把弓箭,休将萤火读诗书。(按此《下第东归作》。)

      ○施肩吾年来如抛梭,不老应不得。(按二句题无考。)忆昔将貣年,抱愁此江边。鱼龙互闪烁,白浪高於天。今日步青草,还来经此道。江神也世情,为我风色好。(《及第後过扬子江》按本集“白浪”作“鱼浪”,“青草”作“春草”,“还来”作“复来”。)

      ○周光范(一作“周元范”。)谁云谁云嵩上烟,随云倚碧落。(《投白公》。按“嵩上”一作“蒿上”。)莫怪莫怪西陵风景别,镜湖花草为先春。(《贺朱庆》、《馀及第》。)

      ○祝天膺(一作“祝元膺”。)句曲句曲旧真宅,自产日月英。既涵岳渎气,安无神仙名?松桂逦迤色,与君相送情。(《送高遂赴举》)两颔两颔凝清霜,玉炉焚天香。为我延岁华,得入不死乡。(《寄道友》)蟾蜍蟾蜍夜作青冥镜,带蝀晴为碧落梯。好个分明天上路,谁教移入武陵溪。(《梦仙词》按题一作《梦仙谣》。雾纹斑似豹,水力健如龙。按二句题无考。)  ○徐凝青山旧路在,白首醉还乡。(《别白公》)试到试到第三桥,便入千顷花。(按二句题无考。)高景高景争来草木头,一生心事酒前休。山公自是山人侣,携手醉登城上楼。(《答白公》按本集“山人”作“仙人”。)

      ○朱可名废断镜湖田,上书紫阁前。愁人久委地,诗道未闻天。不是烧金手,徒抛钓月船。多惭兄弟意,不敢问林泉。(《应举目寄兄弟》)

      ○陈标杜甫在时贪入蜀,孟郊生处却归秦。如今始会麻姑意,借问山川与後人。(《寄友人》)

      ○童翰卿大朴逐物尽,哀哉天地功。争得荣辱心,洒然归西风。(按此诗无题,但题曰《绝句》。)

      ◎高古奥逸主

      ○孟云卿君物归大化,六龙颓西荒。(《感怀》)安知浮云外,日月不运行。(《苦雨》)孤兒去慈亲,孤客丧主人。莫吟辛苦曲,此曲谁忍闻。可闻不可说,去去无期别。行人念前程,不待参辰没。朝亦常苦饥,暮亦常苦饥。  飘飘万里馀,贫贱多是非。少年莫远行,远行多不归。(《悲哉行》按《箧中集》“孤客”作“远客”,“万里馀”作“万馀里”,两“远行”并作“远游”。)

      ◎上入室一人

      ○韦应物欲持一瓢酒,远寄风雨夕。(按此《寄全椒山中道士诗》。“远寄”,本集作“远慰”。)万籁自生听,大空长寂寥。还从静中起,却向静中销。(《咏声》。按本集“万籁”作“万物”,“长”作“恆”。)山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按此《秋夜寄邱二十二员外诗》。“山深”,本集作“山空”。)舟泊南池雨,帘卷北楼风。(按此《寄杨协律诗》。“帘”,本集作“簟”。)

      ◎入室六人

      ○李贺飞香芝红满天春。(按此《上云乐》句。)酒酣喝月使倒行。(按此《秦王饮酒》句。)蹋天磨刀割紫云。(此《砚》句。按本集题作《杨生青花紫石砚歌》。)○杜牧烟着树姿娇,雨馀山态活。(按此《池州送孟迟先辈诗》。“烟着”,本集作“烟湿”。)四海一家无一事,将军携剑泣霜毫。(按此《长安杂题》长句第一首。

      “剑”,本集作“镜”,“毫”作“毛”。)山密斜阳多,人稀芳草远。(按此《长安送友人游湖南》诗。本集注:

      “一作《长安送人》。”)仙掌月明孤影过,长门灯暗几声来。(按此《早雁诗》。“几声”,本集作“数声”。)

      ○李馀长安东门别,立马生白发。  霁後轩盖繁,南山瑞烟发。

      尝忧车马烦,土薄闻水声。(按以上六句题并无考。)

      ○刘猛月生十五前,日望光采圆。月满十五後,日畏光采瘦。不见夜光色,一尊成暗酒。匣中苔背铜,光短不照空。不惜补明月,惭无此良工。(《月中》句。)自念数年间,两手中藏钩。於心且无恨,他日为我羞。古老传童歌,连淫亦兵象。夜梦戈甲鸣,苦不愿年长。(《苦雨》句。)朝梳一把白,夜泪千滴雨。可耻垂拱时,老作在家女。(《晓》句。)

      ○李涉但将钟鼓悦私爱,肯以犬羊为国羞。(按此《六叹》第三首。)尼父未适鲁,屡屡倦迷津。徒怀教化心,纡郁不能伸。一遇知己言,万方始喧喧。至今百王则,孰不挹其源。(按此《怀古诗》。)

      ○胡幽贞一朝入紫宫,万古遗芳尘。至今溪边花,不敢娇青春。(《题西施浣纱)石》海色连四明,仙舟去容易。天籍岂辄问,不是卑朝士。(《归四明诗》)  ◎升堂六人

      ○李观(诗阙)

      ○贾驰河上微风来,关头树初湿。今朝关城吏,又见孤客入。上国谁与期,西来徒自急。(《秋入关诗》)东风吹晓霜,雪鸟双双来。(按此二句题无考。)

      ○李宣古冉冉池上烟,盈盈池上柳。生贵非道旁,不断行人手。

      翠盖不西来,池上天池歇。(按以上六句题并无考。“池”字必有一讹。)  ○曹鄴欺暗常不然,欺明当自戮。难将一人手,掩得天下目。(《读李斯传》按“常”,本集作“尚”。)歧路不在天,十年行不至。一旦公道开,青云在平地。枕上数声鼓,衡门已如市。白日探得珠,不待骊龙睡。忽忽出九衢,童仆颜色异。故衣未及换,尚有去年泪。晴阳照花影,落絮浮野翠。对酒时忽惊,犹疑梦中事。自怜孤飞鸟,得接鸾凤翅。永怀共济心,莫起胡越意。(《杏园即席上同年》)

      ○刘驾马上续残梦,马嘶时复惊。心孤多所虞,僮仆近我行。(按此《早行诗》。)只恐塞上山,低于沙中骨。(按此《古出塞》句。“只恐”,本集作“坐恐”。)蒲帆出浦去,但见浦边树。不如马上郎,马迹犹在路。大舟不相载,买宅令妾住。莫道留金多,本非爱郎富。(按此《古意诗》。  “马上”,本集作“马行”,“令妾住”作“令委住”。)

      ○孟迟红映楼台绿绕城,城边春草傍墙生。隋家不向此中尽,汴水应无东去声。(《广陵城》)天地有时饶一掷,江山论主合平分。(《垓下》)冷月微烟渭上愁,华清宫树不胜秋。《霓裳》一曲千门锁,白尽梨园弟子头。(《过骊山》注:“一作赵嘏诗。”)

      ◎及门二人

      ○陈润丈夫不感恩,感恩宁有泪。心头感恩血,一滴染天地。(按此四句题无考。)

      ○韦楚老一从黄帝葬桥山,碧落千门锁元气。(《天上行》句。)

      ◎清奇雅正主

      ○李益闲庭草色能留马,当路杨花不避人。(按此一句题无考。)笳箫汉思繁,旌旗边色故。(按此《五城道中诗》。)马汗冻成霜。(按此《从军有苦乐行》句。)

      ◎上入室一人

      ○苏郁十二楼藏玉堞中,凤皇双宿碧芙蓉。流霞浅酌谁同醉,今夜笙歌第几重?(《步虚词》按“芙蓉”一作“梧桐”,“谁同”一作“留君”,“笙歌”一作“吹箫”。)吟倚雨残树,月收山下村。(按此一句题无考。)

      ◎入室十人

      ○刘畋末秋云木轻,莲折晚香清。雨下侵苔色,云凉出浪声。叠帆依岸尽,微照夹隄明。渡吏已头白,遥知客姓名。(《晚泊汉江渡》)

      ○僧清塞(按即周贺。)两鬓已垂白,五湖归钓鱼。(按《贺集》、《送耿山人诗》有“两鬓已垂白,五湖归挂罾”句,此作“钓鱼”,或别一首。)夜涛惊栅锁,寒苇露船灯。(按此《送耿山人归湖南诗》,一作《送耿逸人南归》。)谷水生茶味,林风减扇声。(按此《早秋过郭涯书堂诗》。本集注:  “一作《郭劲书斋》。”)磬彻远巢禽。(按此《送幻君法师诗》。)《伊》流背行客,岳响答清猿。

      (按此《出关寄贾岛诗》。)

      ○卢休春寒酒力迟,冉冉生微红。(《寒月联句》)自然草木性,谁祝元化功。  溢浦风生破胆愁。

      血染剑花明帐幕,三千车马出渔阳。(按以上五句题并无考。)

      ○于鹄送死多於生,几人得终老。(按此《古挽歌》句。)

      ○杨洵美暮鸦不噪禁城树,衙鼓未残宾卫秋。(按此二句题无考。)三山载群仙,峨峨咸浪中。云衣剪不得,此路要可从。我生亦何事,出门如飞蓬?白日又黄昏,所悲瑶草空。虫声故乡梦,枕上禾黍风。  吾道如未丧,天运何时通。(《答李昌期》)

      ○张籍蕃汉断消息,死生长别离。(按此《没蕃故人诗》。)长于送人处,忆得别家时。(按此《蓟北旅思》句。)流光暂出还入地,使我年少不须臾。(按此《短歌行》句。)采樵莫采松与柏,松析生枝坚且直,与尔作屋成家宅。(按此《樵客吟》句。本集“采樵”下有“客”字,“坚且直”作“直且坚”,“与尔”作“与君”。)  ○杨巨源何事慰朝夕,不逾诗酒情。山河空道路,蕃汉共刀兵。礼乐新朝市,园林旧弟兄。向风一点泪,塞晚暮江平。(按此一首题无考。)

      ○杨敬之霜树乌栖夜,空街雀报明。

      碧山相倚暮,归雁一行斜。(按以上四句题并无考。)

      ○僧无可白阁未归日,青门又值春。(按此《新年诗》。“白閤”,本集作“紫阁”,“又值春”作“又见春”。)半天倾瀑溜,数郡见庐峰。(按此《寄题庐山二林寺》。)

      ○姚合移花兼蝶至,买石得云饶。(按此《武功县中作》第四首。)插剑龙缠臂,开旗火满身。(按此《剑器词》第一首。)家中去城远,日月在船多。(按此《送顾非熊下第归越诗》。“家中”,本集作“家山”。)身惭山友弃,胆赖酒杯扶。(按此《从军乐》第二首。)

      ◎升堂七人

      ○方干山木又摇落,望君还不还。轩车何处去,雨雪满前山。思苦寒星动,乡遥钓渚闲。明年见名字,惟我独何颜。(《寄李频》按“山水”,本集作“众木”,“何处去”作“在何处”,“寒星”作“文星”,“名字”作“名姓”。)细泉出石飞难尽,孤烛和云湿不明。何事懒於嵇叔夜,更无书札答公卿。(《题桃花坞周处士别业》句。按本集题作《书桃花坞周处士壁》。)枯井夜闻邻果落,废巢寒见别禽来。(《贻天目中峰客》)

      ○马戴露气寒光尽,微阳下楚邱。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楚江怀古》句。按此《楚江怀古》三首之一。)夜久游子息,月明歧路间。(按此《夕次淮口诗》。)却忆轩羲日,无人尚战功。(按此《塞下曲》第一首。)  ○任蕃无语与春别,细看枝上红。(按此《惜花诗》。)  ○贾岛夜半长安雨,灯前越客吟。(《赠吴处士》句。)岛屿夏云起,汀洲芳草深。(按此亦《赠吴处士诗》。)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按此《忆江上吴处士诗》。)山钟夜渡空江水,汀月寒生古石楼。(按此《早秋寄题天竺灵隐寺诗》。)旧国别多日,故人无少年。(按此《旅游诗》。)

      ○厉玄边草早不春,剑光增野尘。战场收骥尾声,清瀚怯龙鳞。帆色起归越,松声厌避秦。几时逢范蠡,处处是通津。(《从军行》)  ○项斯佳人背江坐,眉际列烟树。(《庾楼燕》句。)马蹄没青莎,船迹成空波。(按此二句题无考。)春风吹雨意,何处更相值。(《古意》)烛残催卷席,坐冷怕梳头。(按此《晓发昭应诗》。)寒入雁声长。(按此《远水诗》。“声”本集作“愁”。)

      ○薛寿(按唐无薛寿,疑是薛涛之讹。)(诗阙)

      ◎及门八人

      ○僧良乂风泉只向梦中闻,身外无馀可寄君。当户一轮惟晓月,挂檐数片是秋云。(《秋山答庐鄴》按本集题无“秋山”二字。)

      ○潘诚栈踏猿声暮,江看剑影秋。(《送人游蜀》句。)僧老白云上,磬寒高鸟边。

      心已同猿狖,不闻人是非。(按以上四句题并无考。)三月独立看花月,只欠子规啼一声。(《长安》句。按题一作《长安春暮》。)行人渡流水,白马入前山。

      秋深雪满黄云塞,夜夜鸿声入汉阳。(按以上四句题并无考。)

      ○于武陵白日不西落,红尘应亦深。(按此《东门路诗》。)青山如有利,白石亦成尘。(按此《寻山诗》。)四海少平路,千川无定波。(按此《送客东归诗》。)

      ○詹雄尘飞遗恨尽,花落古宫平。(《洛阳古城》句。)红粉笙歌人代远,月明陵树水流东。(《铜雀台》。)○卫准莫言闲话是闲话,往往事从闲话来。

      何必剃头为弟子,无家便是出家人。(按此四句题并无考。)○僧志定惟有尊前今夜月,当时曾照坠楼人。

      梧桐叶落蝉声死,一夜洞庭波上风。(以上四句题并无考。)○俞凫颜凋明镜觉,思苦白云知。  沧洲违约隐,紫阁负僧期。(按以上四句题并无考。)酬难尘鬓皓,坐久壁灯青。(按此《酬王檀见寄诗》。)沧洲未归迹,华发受恩心。(按此《秋日将归长安留别王尚书诗》。)○朱庆馀满酌劝童仆,好随郎马蹄。春风慎行李,莫上白铜鞮。(《送陈标》)古巷戟门谁旧宅,早曾闻说属官家。更无新燕来巢屋,惟有闲人去看花。空厩欲摧尘满枥,小池初涸草侵沙。繁华事歇皆如此,立马踟踌到日斜。(《题王侯废宅》。按本集题作《过蒨宅》,“繁华”作“荣华”。)

      ◎清奇僻苦主○孟郊青山碾为尘,白日无闲人。(按此《大梁送柳淳先入关诗》。)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按此《赠别崔纯亮诗》。本集注:“一本无‘别’字。”)欲知万里情,晓卧半床月。(按此《独愁诗》。)◎上入室二人○陈陶蝉声将月短,草色与秋长。

      比屋歌《黄竹》,何人撼白榆。(按以上四句题并无考。)○周朴古陵寒雨绝,高鸟夕阳明。

      高情千里外,长啸一声初。(按以上四句题并无考。)◎及门二人○刘得仁吟苦晓灯暗,露染秋草疏。旧山多梦到,流水送愁馀。(按此《云门寺诗》。)风定一池星。(按此《宿宣义池亭诗》。)○李溟乔木挂斗色,水驿坏门开。向月片帆去,背云行雁来。晚年名利迹,宁免路歧哀。前计不能息,若为玄鬓回。(《无题》)◎博解宏拔主○鲍溶跃马非壮岁,报恩无高功。斯言化为火,日夜焚深衷。(《途中》句。)按本集题作《途中旅思》。

      天王委管籥,开闭奏北门。顶载日月光,口宣雨露言。(《上太原王》、《尚书》句。按本集题作《述德上太原严尚书绶》。)万里歧路多,一身天地窄。(《秋怀》句。)◎上入室一人○李群玉(诗阙)◎入室二人○司马退之(诗阙)○张为(按为以己诗入句图,盖用芮挺章《国秀集》例。)(诗阙)◎环奇美丽主○武元衡(诗阙)◎上入室一人○刘禹锡故国思如此,若为天外心。(《寄白公》句。)湖上收宿雨。按此句题无考。

      故人日以远,窗下尘满琴。坐对一壶酒,恨多无力斟。幕疏萤色迥,露重月华深。万境与群籁,此时情岂任。(《无题》按“一壶”,本集作“一樽”。)禅思何妨在玉琴,真僧不见听时心。秋堂境寂夜方半,云去苍梧湘水深。(《听琴》)◎入室三人  ○赵嘏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军声半夜潮。(《钱塘》句。)梁王旧馆忆秋色,珠履少年轻绣衣。(按此二句题无考。)满楼春色傍人醉,半夜雨声前计非。(按此《寒食新丰别友人诗》。)三千宫女自涂地,十万人家如洞天。(《送人尉江都》句。按本集题作《送沈单作尉江都》。)○长孙佐辅秋脸无红衣满尘,万家门户不容身。曾将一笑君前去,误杀几多回顾人。(《伤故人歌伎》)○曹唐箫声欲尽月色苦,依旧汉家宫树秋。(《游仙》句。)看却龙髯攀不得,九霞零落鼎湖宫。(按此《仙都即景》。“九”,本集作“红”,“宫”作“空”。本诗第二句已押“宫”字,作“空”字是。)一曲哀歌茂陵道,汉家天子葬秋风。

      谁知汉武无仙骨,满灶黄金成白烟。(按以上四句题并无考。)◎升堂四人○卢频春泪烂绮罗,泣声抽恨多。莫滴芙蓉池,愁伤连蒂荷。

      一朵花叶飞,一枝无光彩。美人惜花心,但愿春长在。(按以上八句题并无考。)○陈羽(诗阙)○许浑水声东注市朝变,山势北来宫殿高。(按此《故洛城诗》。本集注一作《登故洛阳城》。)草生宫阙国无主,《玉树後庭花》为谁。(按此《陈宫怨》第一首。)何郎翠凤双飞去,三十六宫闻玉箫。(按此《秦楼曲》句。本集“何”作“潘”。)经年未葬家人散,昨日因斋故吏来。(按此《伤故湖州李郎中诗》。

      “日”,本集作“夜”。)垂钓有深意,望山多远情。(按此《赠高处士诗》)○张萧远秦云寂寂僧还定,尽日无人鹿绕床。(按此二句题无考。)日暮风吹官渡柳,白鸦飞出石头墙。(《废城》句。)双双白燕入祠堂。(《乳石洞玉》、《女祠》句。)◎及门十人○张陵(诗阙)○章孝标明日銮舆欲向东,守宫金翠带愁红。九门佳气已西去,千里花开一夜风。(按此篇本集题曰《宫词》,注:“一作《无题》。”)○雍陶(诗阙)

      ○周祚莫道春花独照人,愁花未必怯青春。四时风雨没时节,共保松筠根底尘。(按此四句题无考。)○袁不约愁声秋绕杵,寒色碧山归。(《深秋》句。)送将欢笑去,收得寂寥归。(《客去》句。)

作者:张为

包待制智赚生金阁

  •   楔子

      (冲末扮孛老同卡儿、旦儿、正末郭成上)(孛老诗云)急急光阴似水流,等闲白了少年头。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老汉是郭二,蒲州河中府人氏。嫡亲的四口儿家属。婆婆王氏,孩儿郭成,媳妇儿李幼奴。我孩儿幼习经史,学成满腹文章。我可为甚么不着他应举去?只因我家祖代不曾做官,恐没的这福分,不如只守着农庄世业,倒也无荣无辱。不意孩儿偶然得了一个恶梦,去寻那卖卦先生,叫做“开口灵”,整整要一分一卦。他道:“此卦有一百日血光之灾,只除千里之外,可以躲避”。因此连日面带忧容,怎生是好?(卜儿云)孩儿,常言道:“阴阳不可信,信了一肚闷。”你信他做甚么?(正末云)父亲、母亲,他叫做“开口灵”,占的无有不验,无有不准。

      您孩儿想来,要带了媳妇,同到京城去。一来进取功名,二来躲灾避难。只望父亲容许。(孛老云)孩儿,既然你要去,我与你一件宝物。若是得了官便罢,若不得官呵,有我这祖传三辈留下的一个生金阁儿,你将的去,则凭着这生金阁上,也博换得一官半职回来也。(正末云)父亲,与您孩儿试看咱。(孛老云)婆婆将来。(卜儿拿砌末科,云)老的,兀的不是?(孛老做接科,云)孩儿,这个便是生金阁儿。(正末云)

      父亲,这生金阁儿,有甚么好处?(孛老云)孩儿,你不知道,把这生金阁儿,放在那有风处,仙音嘹亮。  若无风呵,将扇子扇动他,也一般的声响,岂不是件宝贝?(正末云)父亲,您孩儿不信,须做与孩儿看咱。(孛老云)孩儿,你既不信,我把扇子扇动你听。

      (做扇动响科)(正末云)是好宝物也。大嫂收了者,则今日好日辰,辞别了父亲、母亲,便索长行也(做拜辞科)(卜儿云)孩儿,一路上小心在意者。(正末唱)

      「仙吕」「赏花时」一来我应举京师赴选场,二来我为远去他乡躲祸殃,(卜儿云)孩儿也,俺子母每今日别去,不知何日相见?到得京师,你则着志者。(正末唱)就拜辞了老爹娘。非是您孩儿自夸得这自奖,我若是不富贵,可兀的不还乡。

      (正末同旦下)(孛老云)孩儿去了也,俺老两口儿无甚事,只是关着门过日子便了。(诗云)离别苦难禁,平安望寄音。虽无千丈线,万里系人心。(同下)  第一折

      (净扮庞衙内领随从上,诗云)花花太岁为第一,浪子丧门世无对。闻着名儿脑也疼,只我有权有势庞衙内。小官姓庞名绩,官封衙内之职。我是权豪势要之家,累代簪缨之子。我嫌官小不做,马瘦不骑,打死人不偿命。若打死一个人,如同捏杀个苍绳相似。

      平生一世,我两个眼里,再见不得这穷秀才。我若是在那街市上摆着头踏,倘有秀才冲着我的马头,一顿就打死了。若到人家里,见了那好古玩好器皿,琴棋书画,他家里倒有,我家里倒无,教那伴当每借将来,我则看三日,第四日便还他,我也不坏了他的。但若是他同僚官的好马,他倒有,我倒无,着那伴当借将来,则骑三日,第四日便还他,我也不坏了他的。人家有好宅舍,我见了他家里倒有,我家里倒无,搬进去则住三日,第四日就搬了,我也不曾坏了他的。便好道未见其人,先观使数。我这两个小的,是我心腹人,一个叫做张龙,一个叫做赵虎。我心间的事,不曾说出来,他先知道了。这两个小的,好生的聪明。

      只是我做着衙内,偏生一世里,不曾得个十分满意的好夫人。今日纷纷扬扬,下着这一天瑞雪。坐在家里吃酒,可也闷倦,直至郊野外,一来打猎,二来就赏雪。下次小的每,安排些红干腊肉,春盛担子,儿小鹞,粘竿弹弓,花腿闲汉,多几匹从马,郊外打猎走一遭去。(下)(丑扮店小二上,诗云)曲律竿头悬草,绿杨影里拨琵琶。高阳公子休空过,不比寻常卖酒家。自家是个卖酒的。今日风又大雪又紧,少不的也有要买酒荡寒的。我开开这酒铺,烧的这镟锅儿热,看有甚么人来?(正末同旦儿上)(正末云)小生姓郭名成。自离了父母,与浑家进取功名,来到这半途中,染了一场冻天行的病证,方才较可。天那,怎又纷纷扬扬,下着这大雪。那里是国家祥瑞?偏生是我上路的对头。大嫂,你且打起精神行动些。(旦儿云)好大雪也。(正末唱)

      「仙吕」「点绛唇」则我这口内嗟吁,腹中忧虑。离家去,可又早一月多余,则我这白发添无数。

      (旦儿云)秀才,想古来也有未遇的人,这般受苦么?(正末唱)

      「混江龙」想前贤不遇,我便似阮嗣宗恸哭在穷途。早知道这般的担惊受恐,我可也图甚么衣紫拖朱?每日慵将书去习,逐朝常把药的那来扶。我这刚移足趾,强整身躯,滑七擦争些跌倒,战笃速直恁艰虞。天也,我如今整三十,可着我半路里学那步?(旦儿云)秀才,你挣些着。(正末唱)但只见黑漫漫同云黯淡,白茫茫瑞雪模糊。

      (旦儿云)秀才,似这般大雪,我和你寻个村房道店,买些酒食荡寒也好那。(正末云)大嫂说的是。只此处没有村店,且到前途去再看来。(唱)

      「油葫芦」乱纷纷扯絮绵空内舞,疏剌剌风乱鼓,寒凛凛望长天一色粉妆铺。远迢迢遇不着个穷亲故,急煎煎觅不见个荒村务。我身上衣又单,腹中食又无,可甚么“书中自有千钟粟”?(旦儿云)秀才,似这般身上单寒,肚中饥馁,如之奈何?(正末唱)没来由下这死工夫。

      (旦儿云)秀才,你到的帝都阙下,博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也不枉了受这场苦楚。(正末唱)

      「天下乐」想刺股悬头去读书,则我这当也波初,自付,怕不的满胸中藏他万卷余。又不曾上春官显姓名,又不曾向皇家请俸禄,哎,也干着了忍三冬受尽苦。

      (旦儿云)秀才,遇着这等风雪,那里避一避咱?

      (正末云)大嫂,咱到这里人生面不熟,投奔谁的是?  远远望见一个酒务儿,且到那里避一避风雪,慢慢的入城去来。(做问科,云)小二哥,有酒么?(店小二云)官人,请里面坐,有酒。(正末同旦儿入店科)

      (正末云)打二百长钱酒来。(店小二云)理会的。官人,酒在此。(正末云)大嫂,俺慢慢的饮一杯酒。(旦儿云)道一会儿风雪较小了些儿也。(正末饮酒科,云)大嫂,这一会才觉的有些儿暖和哩。(旦儿云)秀才,我和你离了家乡,在这里吃酒,不知父母家中,怎生想念我和你也?(衙内领随从上,云)小官庞衙内,来到这郊野外,是好眼界也呵。这雪越下的大了,远远的那雪影儿里,一个小酒店儿,就避一避雪。小的,唤那卖酒的来。(随从云)卖酒的,衙内唤你哩。

      (店小二云)有、有、有。(见科云)孩儿是卖酒的。

      (衙内云)兀那厮,你认的我么?(店小二云)孩儿每不认的。(衙内云)则我便是权豪势要的庞衙内。(店小二云)孩儿每知道了。(随从云)你这厮,不早来迎接,讨打吃。(衙内云)小的每休打,着他收拾下干净阁子儿,等我喝几杯酒去。(店小二云)理会的。(店小二向正末科,云)秀才,你且躲在一壁,这个爷不比别的,他是个衙内,打死人不偿命。我打扫的这所在,干干净净了。(见科,云)爷,打扫的阁子干净了也。(衙内云)我儿,你也有福。我一脚蓦过你家来,你家里九祖都生天哩。我不吃你那酒。小的每,酾我的酒来与他吃。(随从云)有酒。(店小二吃酒科)(衙内云)我这酒比你的酒如何?(店小二做嘴脸科,云)

      这酒比我家的越酸了。(随从云)咄!(衙内云)你酾那酒来我吃。(店小二云)理会的。酒到。(做饮酒科)

      (正末云)大嫂,你看这人是好受用也呵。(唱)

      「金盏儿」我则见他人马闹喧呼,这人物不寻俗。一群价飞鹰走犬相随逐,都是些貂裘暖帽锦衣服。虽不见门排十二戟,户列入椒图,你觑那金牌上悬铜虎,玉带上挂银鱼。

      (云)大嫂,我想那壁是个大人的动静。我将这宝物献与他咱,愁甚么不得官做?(旦儿云)秀才,他不知是甚么人,则怕不中么。(正末云)不妨事,我问那小二哥咱。小二哥,那壁是个甚么人?(店小二云)你这个秀才,低说些。你还不知道哩,他是权豪势要的庞衙内,打死人不偿命。你问他怎的?(正末云)则他是庞衙内,我央及你咱。(店小二云)你有甚么话说?(正末云)你说去,这里一个秀才,有件稀奇宝贝,献与大人。(店小二云)则怕不中么?(正末云)不妨事。

      (店小二见衙内跪科,云)爷,那壁有个秀才,要将着件宝贝来献与爷。(衙内云)这厮敢不是我这里人么?

      他不知道我的性儿?躲也躲不迭哩。他要来见我,着他过来。(店小二向正末云)秀才,爷着你过去哩。

      (正末做见科)(衙内云)兀那秀才,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正末云)小生姓郭名成。(衙内云)你可家住在那里?(正末唱)

      「醉扶归」小生呵,家住在河中府。(衙内云)曾学甚么武艺来?(正末唱)幼年间读几行圣贤书。(衙内云)这等,你可怎么不做官?(正末唱)则为我运拙时乖天不与,(衙内云)可知则是一个穷秀才。(正末唱)甘分守穷活路。

      (衙内云)你家里有甚么人?(正末唱)拜辞了年高的父母,(衙内云)你如今往那里去?(正末云)我一径的取应往梁园去。

      (衙内云)这厮要应举去的。你要来见我,有甚么勾当?(正末云)大人,小生有一件宝贝,献与大人。

      (衙内云)你有甚稀奇宝物?(正末云)是个生金阁儿。

      (衙内云)哦,则是个生金阁儿。兀那秀才,你不知道我那库里的好玩器,有妆花八宝瓶,赤色珊瑚树,东海虾须帘,荆山无瑕玉,瞻天照星斗,没价夜明珠,光灿灿玻璃盏,明丢丢水晶盘,那一件宝物是无有的?

      休说你这生金阁儿,便是纯金盖一间大房子也有哩。

      你那件儿有甚么奇异处,叫做宝贝?(正末云)大人,这生金阁儿不打紧,若放在有风处吹动,仙音嘹亮;若在无风处,将扇子扇动,也一般的声响。岂不是个宝贝?(衙内云)我不信,你将的来,我试看咱。(正末云)大嫂,将那生金阁儿来。(旦儿云)秀才,则怕不中么?(正末云)不妨事。(旦儿云)这等,你将的去。(正末献砌末科,云)大人,则这个便是生金阁儿。(衙内云)拿一把扇子来扇动者。(正末做扇,细乐响科)(衙内云)是好一件宝贝也。(正末云)大人,小生岂敢说谎?(唱)

      「金盏儿」听小生说从初,(衙内云)可也端的少有。(正末唱)这宝贝世间无,(衙内云)你可那里得来?(正末唱)  俺家里祖传三辈牢收取。(衙内云)你可要多少钱钞?(正末唱)我也不求厚赂,但遂意,便沽诸。(衙内云)我与你些绫罗段匹换的么?(正末唱)也不要绫罗段匹,(衙内云)

      与你些宝贝金珠可好?(正末唱)也不要宝贝共金珠。(衙内云)你都不要,可要些甚么?(正末唱)小生只博个小前程来帝里,便也好将名分入乡闾。

      (衙内云)料着这厮的文章,也不济事,则凭着那件宝贝,要做个官。兀那秀才,你则要做官,这个也不打紧。我与今场贡主说了,大大的与你个官做。小的每,便写个帖儿,寄与今场贡主去。说是我说来,就捎一个官儿与他做。(正末云)多谢了大人。小生有一个丑浑家,着他拜谢大人。(衙内云)你的浑家,要来见我,敢不中么?既是这等,看你的面皮,着他过来。(正末做向旦儿科,云)大嫂,我将那宝贝献了,大人许我一个官也。你过去,把体面拜谢大人者。(旦儿云)既然这等,我和你谢去来。(相见科)大人,受取妾身几拜咱。(做拜科)(衙内云)免礼、免礼。这浑家十分标致,便好道:巧妻常伴拙夫眠。兀那秀才,你有下处么?(正末云)小生无下处。则才到的这酒务儿里避雪哩。(衙内云)小的每,将两匹马来,与他骑着,跟着我私宅里去来。(正末云)既然衙内带挈,俺一同去来。(同下)(店小二云)整整打搅了我一日,酒也卖不的,你看我这等造化?(诗云)今日买卖十分苦,可可撞见大官府。一个钱儿赚不的,不如关门学擂鼓。(下)  (衙内同随从再上,云)小的每,打扫前后厅堂,把那名人书画,挂将起来,摆上那玩好器皿,着金壶里酾着热酒,铺开那锦绣褥,将好台盏来,请过那秀才来者。(小厮云)理会的。(做唤科,云)秀才,爷请。(正末同旦儿上,云)大嫂,衙内有请,俺同过去见大人来。(做见科)(衙内云)兀那秀才,我是个小人家儿,你休笑话。(正末云)量小生有何德能,着衙内如此般张筵管待。(唱)

      「后庭花」我则见锦在床上铺。(衙内云)小的每放下那毡帘来。(正末唱)兀那毡帘向门外簌。(衙内云)炭火上烧着羊肉者。(正末唱)我见他兽炭上烧羊肉。(衙内云)

      把酒酾热者。(正末唱)金杯中泛醑。(衙内云)我见你是个读书的人,因此上敬你。(正末唱)小生则是一寒儒。

      (衙内云)我和你做个亲属。(正末唱)怎敢与衙内认为亲属?量小生有甚福,感衙内相盼顾。(衙内云)我说的话,你可依的我么?(正末唱)但道的都应付,(衙内云)你可不要推阻。(正末唱)并不敢推共阻。(衙内云)你的浑家,与我做个夫人,我替你另娶一个,你意下如何?(正末唱)

      他、他、他,从头儿说事故,就、就、就,唬的我麻又酥,道、道、道,别求个女艳姝,待、待、待,打换我这丑媳妇,我、我、我,这面不搽头不梳,那、那、那,有甚的中意处?  (衙内云)好共歹,我务要换了你的。(正末唱)  「青哥儿」哎,你怎生的乔为乔为胡做?可不道败坏风俗?(衙内云)我要你浑家与我做个夫人,打甚么不紧?这等推三阻四的。(正末唱)你原来好模样倒有这般心歹处,便待要拆散妻夫,凤只鸾孤。(衙内扯正末科,云)你这厮不肯,我更待干罢那?(正末唱)他将我这衣领揪,(衙内云)你若不与我,我着你目下就死。(正末唱)就着我目下身殂,我则索祷告天乎,可怜我无辜,放声啼哭。(衙内云)好歹将这媳妇与我做个夫人罢。(正末唱)哎,不争将并头莲碜可可的带根除,着谁人养活俺那生身父!  (衙内云)这厮好生无礼。小的每,拿大铁锁锁在马房里,扶着他那浑家后堂中去。(随从做拿科,云)  理会的。郭成,你休言语,枉送了你性命。(正末哭科)(唱)

      「赚煞」罢、罢、罢,怎干休,难分诉,世做的冯河暴虎,赤紧的先要了我这希奇无价物,又生出百计亏图。哎,你个泼无徒,胆大心粗。俺夫妻每负屈衔冤谁做主?你强夺了花枝媳妇,又将咱性命屠毒,(带云)哎,早知今日,我不带的浑家出来也罢。(唱)方知道“美女累其夫”。

      (下)

      (随从云)爷,那郭成拿的去,锁在后槽亭柱上哩。(衙内云)我那里郭成的浑家?这等生的风流,长的可喜,正好与我做个夫人。他来的路儿,可也远了,多把些肥皂与他洗了脸,再搽些胭粉,换些锦绣衣服,在后堂中安排酒肴,庆贺新得的夫人。天阿,也是我一点好心,与我这条儿糖吃。(诗云)此生无分得娇容,一床锦被半条空。今朝夺取良人妇,后堂庆喜吃三钟。(随从云)还要分付后槽,将这厮收的好者,不要等他溜了。(同下)

      第二折

      (衙内领随从上,云)某庞衙内。欢欢喜喜,拾得一个郭成的浑家,待要做了夫人,谁想他不着趣,百般的不肯。就我看,我这嘴脸,尽也看的过。你道我脸上搽粉,你又不搽粉那?我家中有个嬷嬷,是我父亲手里的人,他可也看生见长我的。如今着他去劝化,不怕不听。小的每,与我唤将嬷嬷来者。(随从做唤科,云)嬷嬷,爷唤哩。(正旦扮嬷嬷同儿上,云)

      老身是庞衙内家的嬷嬷。衙内呼唤,须索走一遭去。

      这个是老身的孩儿,唤做福童,他父亲不幸早年亡过。  福童,你要学里去,我与你这把钥匙。你若寻我时,到花园里来寻我便是。(儿云)我孩儿,你道将着这把钥匙,揣在袖儿里,要寻你时,只在后花园里。如今我学里去也。(下)(正旦云)老身自幼在庞府,看生见长这个衙内,非是一日也呵。(唱)  「越调」「斗鹌鹑」则他这兔走乌飞,寒来暑往,春日花开,可又早秋天月朗,断送了光阴,消磨了世况。我如今年纪老,发苍,我做不的重难的生活,只管几件轻省的勾当。

      「紫花儿序」早辰间放开仓库,晌午里绰扫了花园,未傍晚我又索执料厨房。小丫鬟忙来呼唤,道衙内共我商量。

      岂敢行唐?大走向庭前去问当。(正旦做见衙内科)(唱)

      哥哥,你有何明降?对老身至尾从头,说短论长。

      (云)哥哥呼唤老身来,有何事干?(衙内云)嬷嬷,唤你来别无甚事。我大茶小礼,三媒六证,亲自娶了个夫人,他百般的不肯随顺我。你劝他一劝。劝的他回心转意,我自有重重的赏你。(正旦云)哥哥你放心者,老身到那里,不消三言两句,管教他随顺哥哥便了。(衙内云)我这夫人,有些拗。嬷嬷,你须放出那蒯通般舌来才好。(正旦唱)

      「小桃红」老身非敢自夸强,我不比那蒯通无名望。(衙内云)我礼拜磕头,央及你波。(衙内做拜科)(正旦唱)

      呀、呀、呀,何须的礼拜磕头把咱央?(衙内云)好奶奶,没奈何,好生劝他一劝。(正旦唱)直恁般痛着忙,就待要安排共宿芙容帐。凭着我甜话儿厮搪,更将些美情儿相向。

      哥哥也,你稳情取金殿锁鸳鸯。(同下)

      (旦儿上,诗云)天下人烦恼,尽在我心头。浑如秋夜雨,一点一声愁。妾身是郭成的浑家李幼奴。有庞衙内强要了我生金阁儿,又逼我为妻,将俺男儿郭成,锁在马房里。天那,好烦恼杀我也。(正旦上,云)此间是他卧房门首。(做入见旦儿科,云)姐姐,万福。(旦儿云)嬷嬷万福。(正旦云)姐姐,我问你咱:俺衙内,大财大礼,娶将你来,指望百年偕老。

      你只是不肯随顺,可是为何?(旦儿云)嬷嬷,你那里知道我心中的冤枉也?(正旦云)姐姐,你差了也。

      (唱)

      「凭栏人」则这女聘男婚礼正当,你两下和谐可着人赞扬。哎,你个女艳妆,你心中可怎不思想?

      (旦儿云)嬷嬷,你怎知道?我那里是大财大礼娶的?我本是郭成的浑家,有庞衙内强要了我生金阁儿,又逼我为妻,将俺丈夫锁在马房里。嬷嬷?你可知道我这等冤枉也!(正旦云)你若不说,我怎生得知?难道有这等事?(唱)

      「鬼三台」听的他言分朗,唬的我魂飘荡。姐姐也,你怎生则撞入天罗地网?俺那厮驴狗儿一片家狠心肠,有谁人好来阻当?(旦儿云)嬷嬷,我今日不曾看见丈夫,多敢杀坏了。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你道他昨来个那埚儿里杀坏了范杞梁,今日个这埚儿里没乱杀你女孟姜。(旦儿云)嬷嬷,我待要寻一个大大的衙门,告他去哩!(正旦唱)你待要叫屈声冤,姐姐也,谁敢便收词接状?  (衙内同随从打听科)(旦儿做哭科,云)哎哟,天也。(正旦唱)

      「寨儿令」我见他痛感伤,泪汪汪,(旦儿云)当初只为我生的风流,长的可喜,将我男儿陷害了性命,挝了我这面皮罢。(正旦云)哎哟,可惜了也。(唱)水晶般指甲儿挝破面上。(衙内同随从做听科)(正旦唱)俺那厮少不的落马身。不久沦亡,他可便遭贼盗值重丧。

      「幺篇」多不到半月时光,餐刀刃亲赴云阳,高杆首吊脊梁,木驴上碎分张,浑身的害么娘碗大血疔疮。  (衙内做咳嗽科)(正旦唱)

      「金蕉叶」是谁人村声泼嗓?他壁听在门儿外厢。(旦儿做惊科,云)嬷嬷,窗儿外有人咳嗽。(正旦唱)姐姐也,你且休慌心劳意攘,我可便自把那言词说上。

      (衙内做见正旦科,云)!我养着你个家生狗,倒向着里吠。直被你骂的我好也。(正旦唱)  「调笑令」息怒波宰相,听老身说行藏。(衙内云)你还说甚的?可敢再骂我么?(正旦云)哥哥,我不曾说甚来?

      (唱)我道是楚襄王寄语巫山窈窕娘,也不须遮遮掩掩妆模样,早共晚准备下雨席云床。(衙内云)你道不骂我,恰才我都听的了也。(正旦唱)我道您哥哥也,在城中第一家财帛广,还有那鸦飞不过的田地池塘。  (衙内云)小的每,这老贱才骂了我许多,还待赖哩。拿绳子来捆了,丢在八角琉璃井里去。(随从云)

      理会的。(随从做腰里取绳子捆科,云)嬷嬷,你也不要怨我,自家讨死吃。(旦儿云)嬷嬷,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云)姐姐,等我那孩儿来时,着他与我报仇。天也,谁来搭救我咱?(唱)

      「收尾」罢、罢、罢,我倒做了耕牛为主遭鞭杖,哑妇倾杯反受殃。有一日包待制到朝堂,哥哥也,我则怕泄漏了天机白破你那谎。(同旦儿下)

      (随从做丢科,云)扑冬,丢下去了,再搬下井栏石往下压着,省的那尸首浮起来。嬷嬷,你倒好了,也落的一个水葬哩。(做回话科,云)爷,小的每把嬷嬷着绳子捆了,丢在八角琉璃井里死了也。(衙内云)

      这嬷嬷便死了,还有郭成哩,一发拿来,就在他浑家根前,着铜铡切了头者。(随从云)理会的。郭成,你的浑家送了我衙内便罢了,你百忙里不肯,如今着我来铡了你头哩。赵虎,你揪着头发,我提起这铜铡来。  磕叉,(做跌倒科,云)哎哟,唬杀我也。(郭成做倒地复起来跑下)(随从做惊科,见衙内云)爷,怪事!

      怪事!只见日月交食,不曾见辘轴退皮。爷着小厮每把郭成拿在那马房里,对着他浑家面前,他便按着头,我便提起铜铡来。可叉一下,刀过头落,那郭成提着墙,跳过头去了。(衙内云)!怎么提着墙,倒跳过头去了?(小厮云)呸!是提着头,跳过墙去了。(衙内云)强魂、强魂,休要大惊小怪的。不妨事,明日是正月十五日,赏元宵,多着些伴当每,拿着些棍棒,跟着我赏元宵去来。(同下)

      第三折

      (社火、鼓乐摆开科)(外扮老人里正同上,云)

      老汉王老人,这个是刘老人。时遇元宵节令,预赏丰年,城里城外,不论官家民户,都要点放花灯,与民同乐。老的,咱每做火儿看灯,走一遭去来。(做看灯科)(衙内领随从上,云)今日是元宵节令,小的每随俺看灯耍子去。(魂子提头冲上,打科)(衙内做慌,云)那里这个鬼魂打将来?好怕人也。走!走!走!  (下)(魂子追赶,老人、里正、社火、鼓乐同众慌下)

      (衙内再上,云)小的每,这鬼魂好狠哩。我们这等跑,他倒越追上来。走!走!走!(魂子再上赶科)

      (衙内云)这鬼魂又赶将来了。唬杀我也,小的每,扶着我回去罢,这灯也看不成了。(下)(店小二上,诗云)买卖归来汗未消,上床犹自想来朝。为甚当家头先白?晓夜思量计万条。自家是个卖酒的,在此处开着个酒店,但是那南来北往,做买做卖,推车打担,都来我这店里买酒吃。今日早把这镟锅儿烧的热些,等那买酒的人来,好荡与他吃。(老人、里正谎上,云)走、走、走,如今那没头鬼不来了。老的,我们有了这些年纪,眼里并不曾见这怪异,险些儿被他吓死。我们且到这酒店里吃几杯酒,定一定胆。店小二,我们要买酒吃的,打二百长钱酒来。(店小二云)有、有、有,新的美酒。老的,请里面坐。(老人云)恰才渐渐喘息定了,慢慢的吃几杯儿。(正末扮包拯便衣领张千上,云)老夫姓包名拯,字希仁,乃庐州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官封龙图阁待制,正授南衙开封府尹之职。奉圣人的命,着老夫西延边赏军回来。

      时遇上元节令,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祥瑞。张千,分付头踏,远远的在前面自去,等我在后慢慢行者。(唱)

      「南吕」「一枝花」我可便上西延离汴京,押衣袄临京兆。我也不辞年纪老,岂惮路途遥?想着宰相官僚,请受了这千钟禄难虚耗,怎不的秉忠心佐圣朝。今日在鹭仙班,到后来图写上麒麟画阁。

      「梁州第七」我也则为那万般愁常萦心上,两条恨不去眉梢,急回身又遇着新春到。我只见寒梅晚谢,冻雪初消。傍几家儿村鸡哑哑,隔半程儿野犬。妆点来则恁的景物萧条,可不道有丹青也便巧笔难描。我、我、我,看了些青渗渗峻岭层峦,是、是、是,行了些黄穰穰沙堤得这古道,呀、呀、呀,兀良,早过了些碧澄澄野水横桥。归来路杳,袅丝鞭羡杀投林鸟。薄暮也,在荒郊,怎当这疲马西风雪正飘,说不尽寂寥。  (张千云)相公,风又大,雪又紧,远远的有个酒务儿,略避一避风雪,就买些酒吃,可不好也?(正末云)张千,你说的是,兀的不是个酒务儿(唱)

      「牧羊关」草刷儿向墙头挑,醉八仙壁上描,盖造的潇洒清标,写着道:“酒胜西湖,店欺着东阁。”(带云)看你这村野去处,有甚么整齐的?(唱)止不过瓦钵内斟村酿,那里有金盏内泛羊羔。你待写着大样儿留人醉,我道不饮呵,可便从他来酒价高。

      (云)张千,接了马者。(张千云)牢坠镫。(正末见店小二)(张千做打小二科,云)卖酒的,快打扫干净阁子儿,酾热酒来,把马牵到后头,与我细切草烂煮料,把马喂着,不要塌了膘。你若着人偷了鞍子,剪了马尾去,我儿也,你眼睫毛我都扫掉了你的。(店小二云)你看这厮,他也是个驴前马后的人,怎么不由分说,便将我飞拳走踢只是打?我且忍着,教他着我的道儿。(张千云)店小二,将酒来,我与相公递一杯酒。(做跪送科,云)相公,一路上风寒,孩儿每孝顺的心,请满饮一杯。(正末云)孩儿也,大风大雪,你两只脚伴着我这四只马蹄子走,你先吃这钟儿酒者。

      (张千云)相公不吃,与孩儿每吃,孩儿就吃。(做接科)(正末云)孩儿也,你吃下这钟酒去,可如何?(张千云)您孩儿吃下这钟酒去,便是旋添绵。(正末云)怎么是旋添绵?(张千云)孩儿吃下这杯酒去,添了件绵团袄一般。(吃科)(做打店小二科,云)我打你这个弟子孩儿。你见我打了你几下,拿这么冰也似的冷酒与我吃,把我牙都冰了,吃下去,肚里就似割得疼的。你还立着哩,快酾热酒来。(店小二云)我知道。(做背科,云)我如今可酾滚热的酒与他吃,我荡这弟子孩儿。(张千云)快将热酒来。(店小二云)酒热,酒热。(张千云)相公,天道寒冷,热热的酒儿,请满饮一杯。(正末云)孩儿也,你一路上还辛苦似我,这钟酒也是你吃。(张千云)这钟酒又着孩儿每吃,谢了相公。(做叩头吃酒科,云)哎哟,好热酒,荡了喉也。(正末云)孩儿吃下这杯酒去,又与你添了一件绵搭么。(做打店小二科,云)我打你个促掐的弟子孩儿!酾这么滚汤般热酒来荡我,把我的嘴唇都荡起料浆泡来。我儿也,你讨分晓,我筋都打断了你的。再酾酒来。(店小二做背科,云)这才出了我的气。我如今可酾些不冷不热,兀兀秃秃的酒与他吃。

      (张千云)将酒来。相公,孩儿每酒勾了,相公请饮一杯儿。(正末云)张千,可不道:“三杯和万事,一醉解千愁。”孩儿,我且不吃,一发等你吃了这钟,凑个三杯,可不好那?(张千云)相公又不吃,又与孩儿每吃。孩儿只得吃了,凑个三杯。(做战科)(正末云)

      孩儿也,你吃了这几钟酒,怎么打起战来?(张千云)

      您孩儿多衣多寒。(正末云)孩儿,你连吃这几钟,身上可温和了?老夫一路鞍马劳倦,我有些腿疼,过来与我捶一捶背。(张千云)理会的。(做捶背科)(店小二云)你个弟子孩儿,吃了两钟酒,佯风诈冒,手之舞之的打我。你敢再来打我么?(张千云)我儿也,你还强嘴哩。你休往城里来,我若前街上撞见你,一无话说。我若后巷里撞见你,一只手揪住衣领,举起我这五指阔无缝的拳头,则一拳。(做打正末科)(正末云)张千,怎的?(张千慌科,云)恰才相公赏了孩儿每几钟酒,店小二这厮无理,他则道我醉了,他欺负我。他见我与相公捶背,他看着我揎拳捋袖,舒着拳头要打我。我说你要打我,可是我没有手的?我也少不的还你一拳。不想失错了,可可打了相公背上。(正末云)假似你手里拿着把刀子,可怎了?(张千云)您孩儿须认的爹哩。(正末云)张千,看马去。(张千云)

      理会的。(店小二云)我着这弟子孩儿打杀我也。我且后面执料去咱。(下)(正末云)隔壁阁子里有人吃酒,我是听咱。(老人云)老的,今日是上元节令,家家玩赏。好便好,则多了这没头鬼。老的,你满饮一杯。  (里正云)老的先请。(老人云)也罢,我先饮。嗨,老弟子孩儿,可忘了浇奠。(做浇奠科,云)头一钟酒,愿天下太平,第二钟酒,愿黎民乐业,做官的皆如卓鲁,令史每尽压萧曹,轻徭薄税,免受涂炭者。

      (正末云)你听那厮,倒也说的好。(唱)

      「贺新郎」他那里擎杯举酒对天浇,现如今五谷丰登,万民安乐,卖弄他田蚕十倍收成了。说不尽庄家,庄家这好,还待要薄税轻徭。他道官长每如卓鲁,令史每压萧曹,高眠莫被闲愁搅。似这等人心无压足厌则怕天也填不的许多凹。

      (正末做扳老人科,云)唱喏。(老人慌科,云)

      哎哟,没头鬼又来了。(做见正末科,云)呸!我道是没头鬼,原来是这个老弟子孩儿!则被你唬杀我也。  (张千云)呸!休胡说,是包、包、包,(正末云)包甚么?(张千云)众老儿,我要买一包丝绵,可有么?

      (正末云)张千靠后。(老人云)兀那老子,你要替我唱喏,你也叫一声:“老人家,我唱喏哩”。我们便知道了。可怎么不做声不做气,猛可里从背后扳将我过来,唱上个喏。且是你这脸生的俊,把我们吓这一跳。

      我把你个无分晓的老无知!(张千云)!是龙、龙、龙,(正末云)甚么龙?(张千云)我说你那两个敢有些耳聋?(正末云)这厮靠后。(老人云)我把你个老不死的老贼!(张千云)!是图、图、图,(正末云)

      甚么图?(云)我问你,老人家,你却才说有甚么没头鬼?(老人云)你不知,听我说与你。俺每都是在城的老人、里正。今日是上元节令,俺往城里看灯去来,撞见个没头鬼,手里提着头,赶着众人打。俺们害慌,权躲在这酒务儿里吃杯酒。你恰才不做声不做气,扳将我过来,唱上个喏,我则道没头鬼又来了。故此说着这没头鬼。(正末云)老夫不知,休怪,休怪。(老人云)你去,你去,不怪你。我们也不吃酒了,各回家去也。(同里正下)(正末云)自从我离朝,谁想有这等跷蹊事也?(唱)

      「牧羊关」他那里才言罢,唬的我魂暗消。离城中则半载其高,可怎么白日神嚎,到黄昏鬼闹。我半生多正直,怎见这蹊跷?只今的离村疃犹然早,(云)张千,将马来。

      (张千云)理会的。(正末唱)我和你到皇都赴晚朝。

      (行科)(魂子上做转科)(正末云)呸!好大风也。别人不见,老夫便见。我马头前这个鬼魂,想就是老人们所说没头的鬼了。兀那鬼魂,你有甚么负屈衔冤的事?你且回城隍庙中去,到晚间我与你做主。  速退!(魂子踅下)(正末云)张千,休回私宅,跟的我径往开封府里去来。(行科)(张千云)喏!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正末云)张千孩儿,与你十日假限,到我私宅中,取的铺盖来,就问谁该当直?(张千云)今日谁该当直?(娄青上,云)小人娄青便是。

      哥,你回来了也,改日与你洗尘。恕罪、恕罪。(张千云)兄弟,我如今下班去也。(下)(娄青做见正末科,云)喏,该是孩儿每娄青当直。(正末云)娄青,该你当直,你敢勾人去么?(娄青做笑科,云)爷不问,您孩儿也不敢说。您孩儿怎么不敢勾人?有个混名儿,唤做“催动坑”哩。(正末云)怎生唤做“催动坑”?

      (娄青云)当初一日,爷着您孩儿勾人去,听的说您孩儿到,都逃窜的一个也没了。我回头一看,则有一个土坑。我将那勾头文书,放在那土坑上,喝了一声:“兀那土坑,你跟的我开封府里回话去来。”我在前面走,那土坑在后面速碌碌、速碌碌跟将您孩儿来了。

      因此上唤做“催动坑”。(正末云)好儿,我如今着你勾人去。(娄青云)您孩儿就去。(做忙走科)(正末云)娄青,你转来,你勾谁去?(娄青云)知他勾谁?

      (正末云)你与我勾将那没头鬼来。(娄青做慌跪科,云)人便好勾,没头鬼怎生勾的他?(正末云)你可不道是“催动坑”哩?(娄青云)爷,这一会儿催不动了也。(正末唱)

      「哭皇天」则你那“催动坑”刚才道,可怎生这公事便妆幺?则你那口是祸之苗,(娄青做打脸科,云)你怎么多嘴?(正末唱)舌是斩身刀。(带云)娄青,(唱)你与我去城隍根前祝祷,(娄青云)爷着孩儿祝祷甚的?(正末唱)你说与那衔冤的业鬼,屈死的冤魂,你着他今宵插状,此夜呈词。你道这包龙图专在南衙里,南衙里等待着,(娄青云)您孩儿知道了,便勾去。(正末云)娄青你转来,天色还早哩。(娄青云)这等多早晚去?(正末唱)直等的金乌向山坠,银蟾出海角。

      (娄青云)您孩儿便依着爷的言语,对城隍神道祝祷了。他两个耳朵是泥塑的,怕不听见?(正末云)娄青,我与你一道牒文去。(唱)

      「乌夜啼」你与我速赴城隍庙,将牒文火内焚烧,早将那没头的业鬼提来到。(娄青做怕科,云)哎哟,这城隍庙是鬼窝儿里。三更半夜,只是娄青一个自去,怕人设设的,怎好?(正末唱)唬的他怯怯乔乔,絮絮叨叨,唬的他战簌簌的把不定腿摇,可扑扑的按不住心头跳。你这厮,若违拗,(带云)你看我这剑者。(唱)我着剑分了你肢体,切了你脂膏。

      (云)娄青!(娄青云)有!(正末云)娄青,今夜晚间,将着这道牒文,直至城隍庙中,烧了这道牒文。

      你将那衔冤负屈的鬼魂,都着他开封府里来,老夫亲自问这一桩公事。(娄青云)爷,这个正叫做“没头公事”,便要问时怕也难应心么?(正末唱)

      「黄钟尾」我若是不应心,今夜便辞了宣诏,(娄青云)

      爷,应的口么?(正末唱)我若是不应口,今番不姓包。  (娄青云)您孩儿多早晚时候去?(正末云)天色早哩。

      (唱)直等的初更残二鼓交,把冤魂摄来到。审个真实,问个下落,杀人贼便拿捉,赴云阳向市曹,将那厮高杆上挑,把脊筋来吊。我着那横亡人便得生天,众百姓把咱来可兀的称赞到老。(下)

      (娄青云)我娄青领着包待制这一道牒文,到城隍庙勾那没头鬼去。你道活人好见鬼的,可不是死!我待不去来,他又要切了我的头,也是个死。我想这铜铡一铡,铡将下来,这脖子上好不疼哩,头又切断了,不如被鬼唬死倒不疼,又落得个完全尸首。只得捱到今夜晚间,三更时分,将着牒文,到城隍庙里勾鬼去,常拚着个死罢。(暂下)(拿灯笼再上,云)这早晚是三更也,我提了灯笼。怎么这一会儿越怕将起来?你听那房上的瓦,各剌剌、各剌剌,墙上的土,速碌碌、速碌碌。有鬼也!有鬼也!(做拿灯照科,云)嗨,原来是风吹的这箬叶儿响。我白日里就与那道官说来,教他把庙门则半掩着。来到门外,果然还不曾上拴哩。  (做推庙门入庙科,云)待我推开这门来。(惊科)早是一个冷风阵,从里面吹将出来。哎哟,灯也灭了,敢这没头鬼预先在那里等我?(做进门科,云)呸!百忙里腿转筋。这个是二门,这个是两廊,这个是正殿。

      (做放下灯笼跪科,云)城隍爷爷,包待制大人的言语,教我勾没头鬼来。爷爷可怜见,我有这牒文在此。  可可的我的灯笼,刚到门就灭了,那里讨火烧他?呸!

      这琉璃里不是灯?待我踏着凳,点这灯下来。(做上凳倒科,云)呸!百忙里又踹虚了,教我吃着一惊。待我先点在灯笼里了,便有风来,也不怕他。(做取灯笼罩儿,点上灯烧纸科,云)爷爷可怜见。(内响科)

      (做怕科,云)有鬼!有鬼!(做倒科)(魂子做提头上,扶起娄青科)(娄青云)这扶我的是谁?(魂子云)

      我是没头鬼。(娄青看科,云)好怕人。当真是没头鬼?(魂子做应科,云)是!(娄青云)你这没头鬼,包待制勾你哩。你跟我去来。(魂子应科,同下)

      第四折

      (正末领祗候张千排衙上)(张千幺喝科,云)左右伺候,大人坐堂,要问事哩。(正末云)今夜灯烛荧煌,如同白日,正好问这桩公事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透襟怀一阵冷风吹,则他这闭长空暮云都退。显出那碧澄澄天气爽,明皎皎月光辉,厮和着灯焰相窥,照耀的似白日。  (云)娄青好不干事,可怎生这早晚不见来也?

      (娄青上,云)来到衙门首了。不知他有也是无?待我叫做一声:没头鬼。(魂子随上,做应科,云)哎!

      (娄青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去。(魂子云)我知道。

      (娄青见正末做跪科,云)孩儿每娄青来了也。(正末云)娄青,曾见甚么人来?(娄青云)没!我则见鬼来。(正末云)你勾的鬼如何?(娄青云)有、有、有,被我劈头毛采将来了。(正末云)与我拿将过来。(娄青云)理会的。我出的这门来,我唤他一声:没头鬼。

      (魂子云)哎。(娄青云)大人唤你哩,你过去,有甚么冤枉事,你自说波。(娄青见正末科,云)当面。

      (正末云)娄青,你着他说那词因。(娄青云)大人分付,着你说那词因。(娄青做听扯祗候科,云)你听见么?(祗候云)我不听见。(娄青云)我也不听见。(正末云)可怎生他不言语?将娄青抢出去。(张千做叉娄青科,云)出去。(娄青做跌出门科,云)悔气。这没头鬼在门外叫声应声,怎么紧要去处,倒不做声?莫不是他去了么?待我再叫他一声:没头鬼。(魂子应科,云)哎。(娄青云)你在那里来?(魂子云)我害饥也,买个蒸饼吃哩。(娄青云)这厮还要打诨。你要去吃蒸饼,兀的你手里现拿着个馒头哩。你快过去。

      (做见正末科,云)没头鬼,你说。(正末云)你怎生又不言语?抢出去。(张千做叉出门科,娄青云)原来他不曾过去。待我再叫他一声:没头鬼。(魂子应云)  哎。(娄青云)你怎么又不过去?(魂子云)我过去不得。(娄青云)你为甚么过去不得?(魂子云)被那门神户尉当住我,因此上过不去。(娄青云)你何不早说?(娄青见正末科,云)大人可怜见,这个没头鬼被门神户尉当住,因此上不敢过来。(正末云)是阿,大家小家,各有个门神户尉。(诗云)老夫心下自裁划,你将银钱金纸快安排。邪魔外道当拦住,只把屈死冤魂放入来。(唱)

      「沉醉东风」则我那开封府门神户尉,你与我快传示莫得延迟。你教他放过那屈死的魂,衔冤的鬼,只当住邪魔恶祟。(娄青云)烧了这纸钱,你看好冷风也。(正末唱)我则见黯黯的愁云惨雾迷,嗨,可早变的来天昏也那地黑。

      (魂子见正末跪科)(正末云)别人不见,老夫便见。灯烛直下,跪着一个鬼魂。好是可怜人也。(唱)

      「庆东原」纸钱向身边挂,人头向手内提,向前来紧靠着灯前跪。我这里叮咛的问你:你家住在那里?(魂子云)孩儿每河中府人氏。(正末唱)姓甚名谁?(魂子云)姓郭名成。(正末唱)你可也做财主、做经商?为黎庶、为官吏?  (魂子云)孩儿是个秀才。(正末云)兀那鬼魂,你将那屈死的词因,备细诉来,老夫与你做主。(魂子云)孩儿每姓郭名成,本贯河中府人氏,嫡亲的四口儿家属,有一双父母年高,浑家李氏。我因做了一个恶梦,去市上算卜,道我有一百日血光之灾,千里之外,可以躲避。小生来到家中,辞别了父母,一来躲避灾难,二来进取功名。行至中途,时遇冬天,风又大,雪又紧,在一个小酒务儿里饮酒。正撞着权豪势要的庞衙内,强夺了我生金阁儿,又要我浑家为妻。

      见小生不从,将我铜铡下,一命身亡。我一灵儿真性不散,投至的见爷爷呵。可怜我这等冤枉,天来高,地来厚,海来深,道来长。(词云)因此一点冤魂终不散,日夜飘枉死城。只等报得冤来消得恨,才好脱离阴司再托生。即今上元节令初更候,正遇庞姓无徒出看灯。被我绕着街头追索命,吵的游人大小尽担惊。  也是千难万难得见南衙包待制,你本上天一座杀人星。

      除了日间剖断阳间事,到得晚间还要断阴灵。只愿老爷怀中高揣轩辕镜,照察我这悲悲痛痛,酸酸楚楚,说无休诉不尽的含冤负屈情。(正末云)兀那鬼魂,到明日我与你做主。你且退者。(魂子云)娄青哥哥,你还送我一送儿去,我有些怕鬼。(娄青云)!(魂子下)(正末云)天已明了也。张千,抬出放告牌去。  (张千云)理会的。(旦儿领儿上,云)冤枉也。(正末云)张千,是甚么人声冤?着他过来。(张千云)兀那妇人,你过去当面。(旦儿同儿见正末跪科,云)  (正末云)兀那妇人,你为何声冤?说你那词因来。  (旦儿云)小妇人是河中人,唤做李幼奴。大人可怜见,我告着庞衙内,强要了我生金阁儿,又逼我为妻,将俺男儿郭成杀坏了。这个是嬷嬷的孩儿福童,将他母亲推在八角琉璃井里死了。望青天老爷与小妇人做主咱。(正末唱)

      「雁儿落」昨宵个牒城隍将怨鬼提,到今日放南衙果有冤词递。元来是庞衙内使尽他狼虎威,生拆散你这鸳鸯对。

      「得胜令」呀,他敢将萧何律做成衣,将罪犯满身披。谁许他谋了财,又要谋人命?谁许他夺人妻逼做妻?直恁的无知。那嬷嬷担何罪?死的个堪悲。我与你勾他来问到底。

      (云)兀那妇人,你两个且在司房里住者。(旦儿同儿下)(正末云)娄青,你与我买羊去。(娄青云)  理会的。买了羊也。(正末云)娄青,你与我挂画者。  (娄青云)画也挂好了。(正末云)与我请人去。(娄青做应便走科)(正末云)娄青,你转来,你请谁去?

      (娄青云)知他请谁去?(正末云)与我请将庞衙内来。

      (娄青云)老子也,怎么要请他?他是个不好惹的。官差吏差,来人不差,大着胆请他去。此间是庞府门首。

      (做咳嗽科)(庞衙内上,云)是甚么人在门首?(娄青做见跪科,云)孩儿每是衙门中的娄青。有包待制差我来请大人哩。(衙内云)包待制他请我怎的?他意思则是怕我。你说去,道我便来也。(娄青云)理会的。(见正末科,云)小人请的衙内来了。(正末云)道有请。(娄青云)爷有请。(衙内做见科,云)老宰辅,量小官有何德能,敢劳置酒相请?(正末云)老夫西延边赏军才回,专意请衙内饮一杯。衙内请坐,老夫年纪高大,多有不是处,衙内宽恕咱。从今已后,咱和衙内则一家一计。(衙内云)老宰辅说的是,和咱做一家一计。(正末云)衙内,老夫西延边赏军回来,得了一件稀奇的宝物,着衙内看咱。(衙内云)是何物?

      (正末云)是一个生金塔儿。塔儿不稀罕,放在那桌儿上,有那虔心的人,拜三五拜,塔尖上有五色毫光真佛出现。(衙内云)这个不打紧。我有个生金阁儿,放在有风处,仙音嘹亮,无风处用扇子扇着,也一般的响动。(正末云)老夫不信。(衙内云)小的每,快去家中取来。(小厮云)生金阁儿取来了也。(衙内云)

      放在桌儿上,着扇子扇动咱。(娄青做扇细乐响科)

      (正末云)是一件好东西,真是无价之宝。(娄青云)  那里是生金阁响?死了我丈人回灵哩。(正末云)衙内,老夫难的见此宝物,怎生借与我老妻一看,可不好那?(衙内云)老宰辅将的看去,咱则是一家一计。

      (正末唱)

      「沽美酒」略使些小见识,智赚出杀人贼。这场事天教还报你,我可便有言语敢题,并不要你还席。

      (衙内云)老宰辅不要我还席,好快活也。咱则一家一计,吃个尽兴方归。(正末唱)

      「太平令」拚了个沉醉,直吃的尽兴方归。(衙内云)

      从今后一家一计。(正末唱)庞衙内有权有势,更和俺包龙图一家一计。你若是这里,等的,也不消半刻,我可便剐的你身躯粉碎。

      (云)筵前无乐,不成欢乐。娄青,与我唤将个歌者来。(旦儿领儿上跪科,云)冤屈也。(正末云)

      兀那妇人,你告谁?(旦儿云)我告庞衙内。(正末云)

      衙内,他告你哩。(衙内云)咱则一家一计。(正末云)

      衙内,那妇人说你强要了他生金阁儿,是也不是?(衙内云)恰才那个阁儿便是。(正末云)说你强要他为妻,又将他男儿郭成杀坏了,是也不是?(衙内云)是我斗他耍来。(正末云)又将嬷嬷推在井中身死,是也不是?(衙内云)也是,也是。(正末云)娄青,将纸墨笔砚来,着衙内画个字者。(娄青云)理会的。爷依着画个字,左右一家一计。(衙内云)是我来,是我来。我左右和老包是一家一计。(正末做努嘴科,云)

      娄青与我拿下去。(娄青做拿科,云)爷,请出席来,左右一家一计。(衙内云)老儿,你敢怎么?(正末云)

      娄青,将枷来,将庞衙内下在死囚牢里去。(娄青做拿枷套衙内科,云)衙内,请上枷。(衙内云)老儿,这个须不是一家一计?(正末云)一行人听我下断:庞衙内倚势挟权,混赖生金阁儿,强逼良人妇李氏为妻,擅杀秀才郭成,又推嬷嬷井中身死,有伤风化,押赴市曹斩首示众。嬷嬷孩儿福童,年虽幼小,能为母亲报仇,到大量才擢用。将庞衙内家私,量给福童一分为养赡之资。郭成妻身遭凌辱,不改贞心,可称节妇,封为贤德夫人。仍给庞衙内家私一分,护送还乡,侍奉公婆。郭成特赐进士出身,亦被荣名,使光幽壤。

      (旦儿、儿同拜谢科)(正末词云)则为这庞衙内倚势多狂狡,扰良民全不依公道。穷秀才献宝到京师,遇贼徒见利心生恶。反将他一命丧黄泉,恣奸淫强把佳人要。老嬷嬷生推落井中,比虎狼更觉还凶暴。论王法斩首不为辜,将家缘分给诸原告。李幼奴贤德可褒称,那福童待长加官爵。若不是包待制能将智量施,是谁人赚得出这个生金阁?

      题目李幼奴挝伤似玉颜正名包待制智赚生金阁

作者:武汉臣